書境
第216頁
君湛走過院子,在明歲安面前不遠處站定。
目光居高臨下。
像是一隻手,輕慢地撫過明歲安的臉,帶著一種黏膩的溫度。
“安妃娘娘。”
他的聲音依然是那副溫潤無害,讓人如沐春風的調子:“好厲害的口舌。”
“本王在宮外就聽說了安妃娘娘的事,特地趕來看看,沒想到一來就聽見了這麼精彩的一番話。”
他微微歪頭。
“口舌鋒利,字字誅心,安妃娘娘,你真是.....讓本王刮目相看。”
第275章 對峙!
“議政王殿下謬讚了。”明歲安看著君湛,像一株被風雪壓過的竹,枝頭還掛著霜,嵴背卻依然筆直。
“本宮不過是在為自己申辯罷了,難道被人冤枉,還不能用口舌辯駁?被人潑了髒水,就只能默默地受著?”
他微微歪了一下頭,嘴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還是說,在議政王殿下看來,本宮就應該乖乖地認下這樁莫須有的罪名,任憑太后娘娘處置,才算安分守己?”
君湛的眸底泛起了圈圈漣漪。
興致。
像是一隻貓發現了一隻不怕它的老鼠,非但沒有氣急敗壞,反而覺得有趣。
“安妃娘娘這張嘴,”君湛慢悠悠地說,目光在明歲安臉上流連:“當真是厲害得很,本王倒是有些明白,皇兄為什麼這麼喜歡你了。”
明歲安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沒有讓。
“殿下說笑了。”明歲安依舊不卑不亢:“皇上喜歡本宮,是因為本宮從不做虧心事,夜裡睡得踏實,白日裡說話也硬氣。”
這句話裡藏著的意思,在場的人不一定都聽得出來,但他卻很是明白。
這是暗諷他呢。
有趣。
真有趣。
太后卻沒有君湛那份閒情逸致。
她的耐心已經被明歲安耗盡了,從進門到現在,這個她一直以為軟弱可欺的明歲安,一次又一次地讓她失算。
幾句話就把後宮妃嬪拉到了自己那邊,而現在,連君湛來了,他都沒有露出半分懼色。
太后抬起手,勐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夠了!”
聲音從喉嚨裡迸出來,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才會有的惱羞成怒,“安妃,哀家沒有興致再跟你在這逞口舌之快!”
“來人!”
身後侍衛應聲而動,甲冑碰撞發出冰冷的聲音。
七八個身強力壯的侍衛從兩側包抄過來,將明歲安圍在了中間,手按在刀柄上,雖然沒有拔刀,但那姿態已經說明了一切。
明歲安往後退了兩步。
竹汀和梅月擋在他身前,兩個小姑娘的臉色都白了,但沒有一個人退縮。
“太后娘娘這是要做什麼?”明歲安的聲音從竹汀和梅月的身後傳出來:“臣妾犯了什麼罪,值得太后娘娘動用侍衛?”
太后冷笑一聲:“安妃,哀家好言好語跟你說,你不聽。哀家給你機會證明清白,你不要。那哀家就只能用哀家的辦法了。”
“帶她進去驗身!”太后一揮手,語氣不容置疑:“就在偏殿,找幾個嬤嬤來,仔仔細細地驗!”
侍衛們又往前逼了一步。
竹汀的身體在發抖,但她張開雙臂,死死地擋在明歲安面前。
“我看誰敢。”
明歲安說出來的時候,氣勢壓迫感極強,語氣話語都像極了那個還在昏迷的皇上。
侍衛們的腳步頓了一下。
不是被嚇住了,而是本能地覺得不對。
明歲安伸手,輕輕撥開擋在身前的竹汀和梅月,往前走了半步。
下頜微微抬起。
“臣妾入宮這些日子,承蒙陛下厚愛,給了臣妾一些東西,臣妾本來不想拿出來的,覺得沒必要。但既然太后娘娘非要做到這一步……”
他的手伸進袖中掏出一方玉牌。
通體瑩白,溫潤如脂。
玉質極好,在冬日的天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玉牌的正面上方刻著一條五爪金龍,龍首昂然,栩栩如生,龍身盤繞著如朕親臨四個大字,筆鋒遒勁,入玉三分。
明歲安將玉牌高高舉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方玉牌上。
妃嬪、宮女、太監、侍衛,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同一種表情:震驚。
如朕親臨。
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持有此玉牌者,所言所行,等同於皇帝親至。
見玉牌如見天子,見天子則——跪。
竹汀見狀是第一個跪下去的。
緊著著是侍衛,然後一個接一個,一片接一片,像是被風吹倒的麥浪,從明歲安身邊向外擴散,跪滿了整個院子。
妃嬪們面面相覷。
楚策第一個跪了下去。
她的動作很快,垂下的眸中掩飾著終於可以放下來的擔憂,沈清辭跟著跪下,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院子裡的人跪了一地。
太后臉色從紅潤變成了鐵青。
瞧著明歲安手裡那方玉牌,嘴唇氣的微微發抖。
“你……”太后的聲音有些發飄,像是在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怎麼會有這方玉牌?”
明歲安沒有回答。
他只是舉著玉牌,平靜地看著太后。
君湛的笑已經完全收了起來。
如朕親臨。
這四個字的分量,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清楚,這代表君樾在昏迷之前,就已經把這道護身符留給了明歲安。
那是不是意味著,君樾早就預料到了可能會有今天。
兩人見了兩次面,但這才算是君湛第一次打量明歲安。
他站在廊下,舉著玉牌。
寒風從院門口灌進來,吹起素淨衣角,髮間碎髮在風中輕輕飄動,似是一棵長在懸崖邊上的樹,風再大也吹不倒,雪再厚也壓不彎。
君湛的喉結滾動。
撩開衣袍,緩緩跪了下去。
場上兩人相視而戰。
但這場較量的輸贏已經很是明顯。
“太后娘娘,”明歲安現在也不敢鬆懈:“臣妾不想為難任何人。臣妾只是想請太后娘娘明白一件事。”
“臣妾不需要驗身,不需要自證,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臣妾是什麼人。”
“因為皇上已經給了臣妾最大的信任。”
“這方玉牌,就是皇上信任臣妾的證明。”
“太后娘娘若是覺得臣妾有罪,那就等皇上醒了之後,讓皇上親自來定臣妾的罪。”
“除此之外,任何人,臣妾都不會從命。”
太后站在那裡,臉色從鐵青轉成了豬肝色。
看著明歲安手裡那方玉牌,又看著滿院子跪了一地的人。
太后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裡那團火硬生生地壓了下去,她不能在這麼多人面前失態,她是太后,她要有太后的體面。
“好。”她聲音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味道:“好得很。”
“安妃,”太后的目光落在明歲安臉上,眼底像是淬了冰:“你別得意得太早。皇上現在昏迷不醒,這宮裡的事,不是你拿著一方玉牌就能說了算的。”
明歲安舉著玉牌的手沒有放下,目光平靜地與太后對視。
“太后娘娘說得對,這宮裡的事,不是臣妾一個人說了算的,但也不是任何人想說了算,就能說了算的。”
第276章 要賭嗎?
太后心口一滯。
這句話刺得精準,刺得刁鑽,像是一根又細又長的針,準確無誤地扎進了她最痛的地方。
太后沒有再說話。
再說下去,只會她更難堪。
明歲安今天已經贏了,贏得徹徹底底,再多說一句,就是在給明歲安遞刀子,讓他在她身上多扎一刀。
太后轉過身,朝著院門口走去。
嬤嬤趕緊跟上,伸手想扶太后的胳膊,被太后一把甩開。
“回宮。”太后的聲音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冷得能凍死人。
嬤嬤不敢再多話,縮著手跟在後面。
“安妃,哀家記住今天了。”
說完這句話,她邁步跨出了承幹宮的門檻。
上了鑾駕,臉色才算徹底沉了下去。
“走。”
鑾駕起行,宮女太監們烏泱泱地跟了上去。
院子裡的人開始動了起來。
明歲安另隻手輕擺。
三人點頭。
人群像潮水一樣湧來,又像潮水一樣退去。
承幹宮的院子從人聲鼎沸變回了空曠寂靜,只留下滿地的腳印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各種脂粉氣息。
竹汀從地上站起來,膝蓋跪得生疼,但她顧不上揉,趕緊走到明歲安身邊,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娘娘,您沒事吧?”
明歲安搖了搖頭。
梅月也湊了過來,從另一邊扶住明歲安。兩個小姑娘一左一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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