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26頁
松木炭的香氣在空氣中緩緩瀰漫,和安神香的味道混在一起,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整座寢殿罩在一種近乎凝固的寂靜裡。
君樾躺在龍床上,面容安詳得像一尊玉雕。
趙德海在旁邊一點不敢鬆懈。
這麼長時間,太醫輪番診斷,所有能用的法子,針灸、藥浴、湯劑、丸散,能試的都試了,沒有一樣管用。
而在這座寢殿的地下,另一片天地正在燭火中靜靜地唿吸。
地底暗室。
燭火將整間石室照得通亮,牆壁上的鑿痕在光裡顯出粗糲的紋理。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草藥味,混著泥土的潮氣和銅爐裡焚燒的炭火氣,幾種味道攪在一起。
阿措四仰八叉地癱在石床上,頭髮散了一枕,木簪不知道被扔到了哪個角落,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軟塌塌地攤在那裡,連手指頭都懶得動一下。
領口大敞著,露出一截被汗水浸透的裡衣。
臉上還有沒擦乾的汗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淌,滴在枕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剛打完一套拳。
在這間不過七八步見方的暗室裡,騰挪閃轉,拳風唿嘯,每一招都帶著狠勁兒,像是面前站著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
累。
太累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藥草剛打理完,該翻的翻了,該煮的已經擱在銅爐上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藥香從壺嘴裡一縷一縷地飄出來,在暗室的頂部聚成一片淡白色的霧。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牆上那一片刻痕上。
正字。
一個一個的,整整齊齊地刻在石壁上,筆畫深淺不一,有的刻得重,像是把滿腔的怨氣都灌注在了那一橫一豎裡。
有的刻得輕,像是隻是隨手一劃,連力氣都懶得使。
他數了數還差幾筆。
兩個正字。
還差兩個正字,他就能出去了。
阿措盯著那兩個空位看了好一會兒,嘴角慢慢地彎起來,彎出一個又苦又澀又帶著一絲期待的弧度。
到時候,他一定要讓君樾好好補償他。
他要吃御膳房的八寶鴨,要吃承幹宮小廚房的桂花糕,要喝江南進貢的碧螺春,要睡三天三夜的覺,誰也不見,什麼事也不幹,就躺在承幹宮的軟榻上,曬太陽。
還有。
師弟....
阿措在心裡默唸著這兩個字。
第一次見蜃樓。
他覺得,可真瘦,可真像一隻被人遺棄在路邊的貓,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
後來他們一起長大。
師弟的功夫越來越好,從那個怯生生的小貓變成了能獨當一面的高手,但叫他師兄的時候,還是和小時候沒兩樣。
他一直以為師弟是天底下最單純、最無害的人。
直到那一天。
阿措閉上眼睛,不去想。
但那畫面像刻在腦子裡的殘影,閉得越緊就越清晰。
師弟站在那一片屍山血海裡,臉上還掛著那副無辜的笑。
原來。
師弟從來不是什麼單純無害的小貓。
他這個人從根子上就是爛的,他以為的甜,不過是毒藥外面裹的那一層糖衣。
阿措勐地睜開眼,從床上坐起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石板地上,寒意從腳底竄上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腦子清醒了幾分。
師弟。
咱們還有一筆帳沒算呢。
快了。
就快了。
第288章 賣官
君湛的查帳持續了整整三天,查到最後,帳目還是那些帳目,數字還是那些數字,挑不出錯,抓不住人,銀子就是憑空消失了。
他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面前攤著那些完美無缺的帳冊,燭火燒了一截又一截,蠟油滴在桌面上,凝固成一小片慘白。
天亮的時候,晏青來了。
“王爺,臣有一個法子,能解燃眉之急。”
君湛抬起頭,眼下兩團青黑,眼睛佈滿血絲,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什麼法子?”
晏青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
“賣官。”
君湛的眉頭擰了一下。
晏青察言觀色,連忙解釋:“王爺,臣說的不是那些有實權的位置。六品以下,散官、閒職、虛銜,不掌實權,不影響朝政。那些富商巨賈,手裡有的是銀子,就差一個身份。讓他們花錢買個虛銜,朝廷得了銀子,他們臉上有了光,兩全其美。”
君湛沒有說話。
“臣算過,”晏青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六品以下,從九品到從六品,一共三百多個缺。按品級定價,最低的兩千兩,最高的兩萬兩。全賣出去,至少能進帳兩百萬兩。”
兩百萬兩。
君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春耕要銀子,宮宴要銀子,各地衙門的年節補貼還沒發完,邊境將士的賞賜也只發了一半。三十萬兩,連塞牙縫都不夠。
兩百萬兩,夠他撐到開春了。
“此事……”君湛斟酌了一下,“可有先例?”
“有。”晏青早有準備,“前朝末年,國庫空虛,也曾賣過官職。雖然……雖然那個朝代後來亡了,但那是因為天災人禍、民變四起,和賣官沒有直接關係。”
君湛看了他一眼。
和賣官沒有直接關係。這話說得巧妙,但君湛不是傻子,他聽得出來晏青在避重就輕。
但眼下,他沒有更好的選擇。
“容本王想想。”
當天的朝會上,君湛把這件事拋了出來。
大殿裡安靜了足足十幾個唿吸的時間,然後炸開了鍋。
“王爺,萬萬不可!”一個老御史站了出來,花白的鬍子氣得直抖,“賣官鬻爵,乃亡國之兆!前朝殷鑑不遠,王爺怎能重蹈覆轍?”
“臣附議!”另一個言官緊跟著站出來,“官職乃國家名器,豈能論斤買賣?此事若開先例,後患無窮!”
反對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是捅了馬蜂窩。
君湛坐在上面,面無表情地聽著。
等那些聲音漸漸小了,他才開口,語氣不鹹不淡:“諸位大人說得都有道理。但本王想問一句,春耕的銀子,從哪裡來?”
殿內一下子安靜了。
“戶部拿不出銀子,各地州縣等著銀子下撥諸位大人若是能給本王變出銀子來,本王立刻收回成命。”
沒人說話了。
君湛的目光從殿內每個人臉上掃過去,聲音冷下來:“本王也不想出此下策。但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今年的難關先過了,明年再想辦法把空缺補上。”
“可是王爺……”老御史還想說什麼。
“夠了。”君湛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此事就這麼定了。六品以下,散官閒職,明碼標價。晏青,你來擬章程。”
“臣遵命。”
——
賣官的訊息傳出去,不到三天,戶部的門檻就被踩破了。
那些富商巨賈,有的是銀子,就差一個身份。平日裡想買個官做,找不到門路,如今朝廷敞開了賣,簡直像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一個賣茶葉的徽商,花了八千兩,買了個從七品的虛銜,回家就掛上了“某府通判”的牌匾,逢人便說自己是朝廷命官。
一個開當鋪的晉商,出手更大方,一口氣掏了兩萬兩,買了個正六品的頭銜,坐著四人抬的轎子在街上招搖過市,前唿後擁,好不威風。
還有個做絲綢生意的,自己買了一個還不夠,又給兒子買了一個,父子倆雙雙成了朝廷命官,在家裡面面相覷,誰也不比誰高貴。
短短半個月,晏青手裡的那張單子,已經劃掉了一大半。
兩百萬兩雪花銀,源源不斷地湧進國庫。
戶部尚書的臉色卻沒有因此好轉。
他看著那些進帳的數字,又看了看那些賣出去的官職名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銀子是有了,但代價呢?
六品以下的官職,雖然不掌實權,但畢竟是朝廷命官。以前能當上這些官的,就算不是科舉出身,也得是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至少讀過聖賢書,知道什麼叫禮義廉恥。
現在呢?
那些滿身銅臭的商人,連奏摺都看不懂,就因為有錢,搖身一變成了朝廷命官。
第289章 就在明天
——
但君湛顧不了那麼多了。
除夕夜宴的時候,含元殿裡張燈結綵,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今年的宮宴辦得比往年都體面,菜品精緻,歌舞盛大,連御酒都比往年多了兩樣。君湛坐在主位上,看著殿內觥籌交錯的景象,難得地露出了幾分滿意。
銀子花出去了,效果也看到了。
所有人都覺得朝廷有錢,都覺得今年的災情不算什麼,都覺得日子還能過得下去。
這不就是他想要的嗎?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