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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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君樾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回來坐下:“朕坐一會兒就走,早朝還有事。”
明歲安被他拉著坐下來,手還被握著。
窗外的畫眉叫了幾聲,墨墨從門縫裡擠進來。
跳上明歲安的膝頭,盤成一團雪球。
君樾看著那隻貓,開了口:“孫繼先遞了奏報回來。”
明歲安一愣。
“束水堤壩開工了。”君樾轉過頭看著他,黑眸裡映著晨光:“他說,此法定能成。”
“真噠!”
看著明歲安眸中迸發的亮光。
君樾伸出手,在他發頂輕揉:“真的。”
“有用就好,有用就好。”
“嗯。”
第91章 宴會還沒開場,母后急什麼?
萬壽節前三日,宮裡開始張燈。
內務府的人扛著梯子在每一道宮門前掛大紅燈籠,甬道兩旁的宮燈全部換了新的,罩子上描著金漆的壽字紋。
御花園裡的花石綱重新擺過,太湖石被洗刷得乾乾淨淨,石峰間的盆景換上了盛開的夏鵑。
各國使臣陸續抵京。
北狄的使團帶了一百匹駿馬,皮毛油亮,馬蹄踏在京城的石板路上,響聲如雷。
西域的使團獻上夜光杯和和田玉。
南疆的使團抬來了整塊的雷擊木。
禮部的官員忙得腳不沾地,安排驛館、核對禮單、排練儀程,一個個熬得眼眶發青。
首輔親自盯著萬壽節的各項開銷,把內務府遞上來的用度單子砍了又砍,太后的面子要給,但皇帝的底線他也清楚:江南災民還在喝粥,京城不能鋪張得太難看。
這是一種微妙的平衡。
既要讓各國使臣覺得嘉朝依然富庶強盛,又不能讓人覺得皇帝在拿災民的性命換排場。
首輔把這份平衡拿捏得恰到好處,燈要掛,但不能掛太多;宴要擺,但不能擺太奢;禮要收,但回賜要更重。
鍾粹宮————
明歲安蹲在後院,面前擺著六根竹管。
三根是改良過配方的普通煙花,噴射高度已經穩定在一丈二尺左右,銀白色火花能持續四息。
另外三根是他加了金屬粉末的試驗品。
‘系統。’
【嗯。】
‘我覺得他會喜歡。’
【本統也覺得。】
萬壽節前一日,君樾又來了鍾粹宮一次。
這一次是傍晚。
他剛見完最後一撥使臣,朝服還沒換,玄色龍袍上的金線在暮色裡泛著沉沉的光。
明歲安正蹲在院子裡逗墨墨,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人還沒站起來,墨墨已經踩著貓步迎上去了。
君樾彎腰把貓撈起來,抱在臂彎裡,墨墨在他懷裡翻了個身,露出肚皮。
“它倒是比我還享福。”
明歲安笑著走過去,暮色把他的輪廓鍍成一層暖金色,穿著一件家常的月白衫子,頭髮鬆鬆地綰著,有幾縷碎髮散在肩頭。
君樾看著他走過來。
“又在看書?”
“……嗯。”明歲安心虛地垂下眼。
君樾沒有追問。他抱著貓,和明歲安並肩站在院子裡。暮色從海棠樹的枝葉間漏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明日萬壽宴。”君樾開口:“你坐在朕旁邊。”
明歲安一愣:“可是...”
“朕說了算。”
明歲安抿了抿嘴唇,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墨墨在君樾懷裡打了個哈欠,粉紅色的小舌頭捲了一下,又縮回去。
“怕不怕?”君樾忽然問。
明歲安想了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有一點。”他老實承認:“人太多了,我怕給你丟臉。”
“不會。”
明歲安抬頭看他。暮色裡,君樾的側臉線條被柔化了許多,不像白日裡那樣冷厲,他正低頭看著懷裡的貓,拇指撓著墨墨的下巴,墨墨眯著眼睛發出唿嚕聲。
這個畫面讓明歲安的心軟得一塌煳塗。
他忽然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明天就是萬壽節了————
翌日。
正午。
太和殿前的廣場上,鹵簿儀仗從丹陛一直排到午門。
金瓜、金鉞、金鐙、金節,在晨光裡連成一條金色的河流。
三千禁軍分列兩側,甲冑鋥亮,戈矛如林。
禮部的樂工在丹陛兩側就位,編鐘、玉磬、琴瑟、笙簫,靜靜等著吉時。
宮門次第而開。
第一批進殿的是在京的四品以上官員,在太和殿內的指定位置肅立。
第二批是各地的督撫代表和宗室勳貴,在殿內官員佇列的前方依次就位。
第三批是各國使臣。
最後進殿的是皇室宗親,他們分列在御階兩側的最前方,離龍椅最近的位置。
殿內烏壓壓站滿了人。
吉時到。
淨鞭三響,清脆的鞭聲劃破晨空。
“陛下駕到————”
君樾從太和殿正門走進來。
他戴著十二旒的冕冠,五彩玉藻垂在面前,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動,陽光從殿門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那些金線繡成的紋樣照得熠熠生輝。
每走一步,袍擺上的金龍便翻湧一次,像是活了過來。
登上御階,在龍椅上落座。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叩首,聲浪從太和殿內一直傳到殿外,三千禁軍同時頓戟,金戈之聲震徹雲霄。
君樾抬手。
“平身。”
朝賀儀程如行雲流水般推進。
首輔代表百官敬賀表,駢四儷六的賀詞唸了將近一刻鐘,字字珠璣,句句錦繡。
各國使臣依次獻禮。
回賜加倍。
晚宴設在慈寧宮正殿。
殿內撤去了平日裡的隔扇,整個空間豁然貫通。
地上鋪著猩紅色的西域織花地毯,踩上去無聲無息,燭火映在上面,像一片微微盪漾的紅色水面。
殿內擺了六列席案。
最上首是太后與皇帝的席位,再往後是各宮妃嬪的席次。
宮燈全部點亮之後,整座慈寧宮像是被罩在了一層暖黃色的薄紗裡。
太后坐在上首,穿了一身烏梅紫色的鳳穿牡丹紋宮裝,赤金鳳冠上綴著東珠,端莊華貴,目光從殿門口收回來,落在君樾左側那個空置的席位上。
席位緊挨著君樾。
按規矩,那是皇后的位置,如今空著。
妃嬪們陸續入座。
每一個人的目光都不可避免地掃過那個空位。
陳妙儀在往李知意旁邊挪了挪,壓低聲音開口道:“陛下身側的位置是給誰準備的?”
“等會開宴不就知道了。”
太后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皇帝。”她側過頭:“安貴人還沒到?”
君樾端坐在席位上,冕冠已卸,換了一頂赤金嵌玉的發冠。
“宴會還沒開場,母后急什麼?”
第92章 朕知道你說的是什麼!但:明歲安除外!
太后笑的勉強。
殿內樂工奏著舒緩的曲子,絲竹聲細細地流淌,各宮妃嬪低聲交談,親王宗室互相寒暄,氣氛看似融洽而尋常。
殿門口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所有人同時抬起了頭。
明歲安站在殿門口。
荼白的衣裙在宮燈的映照下,泛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霧光.
那是一種極素淨的顏色,乍一看幾乎以為是沒有染好的素絹,可當他邁步跨過門檻、衣料在燈影裡流動起來的時候,那素淨便活了。
手拿一柄花鳥緙絲團扇。
沈清辭一眼便看出是自己送的那柄。
月光凝成的霜華在裙幅上流淌,銀蠶絲繡的海棠花隱在衣料裡,隨著他的唿吸與步伐時明時滅,像是有人把一整條銀河的碎光收進了經緯之間,只在最不經意的時候洩露出一絲。
他沒有戴很多首飾。
可就是這份素淨,在滿殿珠翠錦繡的映襯下,反而顯出一種格格不入的清冽來。
像一捧雪,落在了繁花叢裡。
殿內安靜了一瞬。
沈清辭是最先出聲的:“姐姐好美!!”
陳妙儀剛拿起的一顆葡萄‘啪嗒’落在桌子上。
殿內人默契的將唿吸放輕了些。
像是生怕擾了跟前人。
各國使臣的席位上,北狄使臣的手按在胸口,用草原上的語言低聲說了一句什麼,旁邊的通譯沒有翻,那句話的意思是:草原上的月亮,落到嘉朝的皇宮裡了。
南疆使臣赤著腳,腳踝上的銀鈴在他微微調整坐姿的時候叮噹作響,瞧著明歲安從猩紅色的地毯上走過,
荼白衣裙的裙襬掃過織花的紋路,像月華淌過血色的水面,他忽然想起南疆有一首古老的歌謠,唱的是月光女神降臨人間的故事,他一直以為那只是歌謠。現在他不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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