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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140 全知之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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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會旁的小休養院是專門為那些傷勢不重或非父神信徒、又令人難以推辭的某些身份的人準備的。

  不大的幾棟別墅圍城,裝潢奢華,漫著甚至有些刺鼻的香薰。時不時有琴聲往耳朵裡鑽,在踏上大理石鋪就的地闆後,每一步都鏡面般倒映出小羊皮靴的靴底。

  直穿過一段露天的、兩側花枝瀑布的長廊,零散在花圃中,一身麻布袍的老人坐在長椅上。

  幾隻鴿子落在他身後的梨樹棚頂上。

  仙德爾腳步一頓,旋即調轉了方向。

  “當我年輕時,他們都說,‘自然之子加里,天生聖者加里,你啊,要幹出一番最聖潔的大事啦’——”

  老人張開手掌。

  鴿群紛紛從棚頂降落,去叨他掌心的穀子。

  一些落在他的肩膀、頭頂,甚至穿過他面頰拍打翅膀。

  日光溫暖,鬚髮皆白。

  他笑得像個孩子。

  “你的確有這樣的天賦。”

  仙德爾想了想,輕踱步到他身邊。

  鴿子們冷眼看著。

  鴿子們不喜歡她。

  “實際上,真正有天賦的是你,我的孩子。在我像你這樣大的時候,甚至還沒有成功摸到二環的門檻…”加里·克拉託弗赤著腳,趾頭埋在鬆軟的泥土裡。

  調皮的孩子經常這麼幹。

  “但你摸到了別的,譬如我母親的…”仙德爾笑了笑,看著那張隱約變色的臉,心中一陣枯燥:她已經厭煩了‘祖父’,可自從與羅蘭相識,這人便調轉船頭,日益朝她靠近。

  她不喜歡他這張臉。

  她們的關係也不該常見面。

  “鼠災過去了。”

  加里·克拉託弗撣了撣手掌,又朝鴿群展示掌心:沒有啦。

  “顯而易見。”

  仙德爾隨口接了一句。

  “但該移交真理議會的三枚奇物‘消失’了…就在鼠災爆發後。仙德爾,你知道它們去哪了嗎?”

  加里·克拉託弗看向自己的女兒。

  那雙有些褪色發灰的藍眼中多了些審視與警告。

  帶著答案提問。

  仙德爾那張異常稚嫩的臉蛋上浮現了一抹恰到好處的疑惑:“恐怕並不是由我負責守衛工作,主教閣下。”

  “仙蒂,”加里·克拉託弗沉聲:“它們很危險。”

  “沒有一枚奇物不危險,主教閣下。每個學徒在成為儀式者之前,都被告知過,小心、謹慎使用這些被詛咒的物品…我們要重新上一遍學徒時的課程麼?”

  老主教斂了斂麻布袍。

  直抵皮膚的粗糙刺得他坐立不安。

  他本以為自己侍奉太久父神,如水如霧般不染塵埃的心靈早能朝舉金盃暮躬田壟——事實恰好相反。

  年輕時得體的、令他興奮的灰粗布袍,如今是那麼的不合適。

  他更懷念男孩皮膚般柔軟的緞面,有眼色的侍僕,虔敬低垂的頭顱,一句句高舉神靈也順勢將他託舉的崇高之語。

  他有些對自己失望。

  只是短短几秒。

  “那很危險,仙蒂。我再說一遍:那些東西不是為你,為你的小朋友準備的——花瓣上有我們還未弄清楚的詛咒。”

  他邊說邊觀察著仙德爾的表情。

  他清楚自己的女兒是個什麼樣的怪物。

  顯然。

  不是花瓣。

  “人偶與八音盒也不行。”

  加里·克拉託弗沒能弄清楚花瓣上的詛咒意味著什麼,更無法‘讀出’其上隱藏的文字、儀式。但人偶和八音盒不一樣。

  這兩枚奇物的代價清清楚楚。

  “前者隨著次數,會讓使用者漸漸‘木偶’化。那隻八音盒則會讓持有者極速衰老…你用不上這種危險的東西,仙蒂。”

  仙德爾揹著手,抬頭望向梨樹棚頂梳理羽毛的鳥兒們。

  “主教閣下。”

  “仙蒂?”

    “如果有選擇,你會回到過去,殺死自己嗎?”

  加里·克拉託弗沉默。

  他明白仙德爾的意思:回到過去殺死自己,她就不會誕生了。

  “我想,假如有這樣的機會,你更會用來消滅我的母親…或者我?你在畏懼什麼呢?父親?我很疑惑。”

  老人將頭埋進手掌中。

  粗暴地搓了幾下臉。

  “你是一個錯誤,仙蒂。”

  或許這聲不含惡意的‘父親’撬開了一絲加里·克拉託弗心靈之門的縫隙。

  他罕見的向自己的女兒吐露了某個秘密。

  “我見過「全知之鏡」。”

  剎那間的微風讓草木梢頭紛紛搖曳起來。

  鴿群扇動翅膀離開了梨樹棚。

  “所以,你要按照那面蠢鏡子的指示。”仙德爾實在覺得這件事可笑。

  她厭惡加里·克拉託弗,也深知對方厭惡她——不僅停留在厭惡,甚至某些情況下,他希望自己能‘不慎’死在意外中。

  起初。

  仙德爾以為是她身上集合的‘資質’。

  惡念。

  作為聖十字最虛偽、最無恥的主教,自然不希望她的存在破壞他如今擁有的一切享受——無論有形或無形的。

  自己的存在無疑是危險且刺眼的。

  可今天,她終於得到答案,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這算什麼回答?

  又是個預言?

  從伊妮德到加里·克拉託弗,這些人怎麼回事?

  “等你抵達四環,邁入高環儀式者的行列,仙蒂,你就能依稀窺探到世界的脈絡——不管相信與否,我們永遠會沿著命運既定的道路前進…”

  加里·克拉託弗抬起頭,直面那雙更加年輕的、如出一轍的藍色海洋。

  “我不能讓你們毀了這個世界…”

  仙德爾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毀了…

  這個世界?

  誰?

  “全知之鏡沒有出過錯,仙蒂,”加里·克拉託弗搖頭:“從前我認為起始點是‘你’。現在看來,我猜錯了…”

  不得不說,他將自己的女兒送到審判庭是一步妙棋。

  一枚快要脹破的炸彈,一夥他並不喜歡的、與他擁有相同信仰不同理解的刀劍。

  在那群聖焰的眼皮下,但凡仙德爾·克拉託弗展現出絲毫扭曲,恐怕不消幾個月,她就要‘意外’死在某個任務中——也許,這枚炸彈還能擊傷那夥野蠻人。

  一舉兩得。

  他沒有在仙德爾面前掩飾過自己的惡意,同時,仙德爾也清楚、服從他的安排。

  父女二人心知肚明。

  可現在。

  加里·克拉託弗要為女兒的‘健康’感到意外了。

  她不僅沒有與執行官産生沖突,與伊妮德·茱提亞發生矛盾,更不曾掩飾過自己日益瘋長的‘資質’——她是怎麼在審判庭生存下來的?

  甚至如魚得水?

  費南德斯·德溫森不是個蠢人。

  倘若這樣梳理,只有一個原因:仙德爾·克拉託弗,她的女兒不是‘圓心’。

  全知之鏡不會出錯,那麼,就是他的判斷出了問題。

  所以…

  羅蘭·柯林斯?

  費南德斯·德溫森?

  那個雪萊?

  或者…

  伊妮德·茱提亞?

  聖焰這條道路的確不夠‘穩定’。

  加里·克拉託弗看著女兒那張乖巧順從的臉,恨不得生出鷹爪,狠狠撕開這層虛偽的麵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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