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Ch675 花街
春雨從昨夜傍晚一直下到天明。路成了潭,埋在泥裡的汙穢被雨水頂出來,漂得到處都是。
數月前的報紙,牛奶盒,分不清用途的金屬小零件,撐鬆了的羊腸,破損的襪子,不知名的、疑似人類指骨的骨頭,窮人。
多數人唉聲嘆氣。
男士們苦於無法作樂,女士們失望停辦宴會,孩子們則不像樣地扒著窗臺,在僕人一聲聲焦急地唿喚中做著鬼臉,推開窗,往道路上、往行人的腦袋上吐唾沫。
多數人唉聲嘆氣。
少數人歡天喜地。
比如負責佛里特大街道路修繕的,負責其他壞的千奇百怪道路的先生們——馬車裝來的碎石子,鋪路的工人,排程,每日的伙食。
一場雨,統統都要重新來過。
如果鋪一次賺兩百鎊,鋪兩次就賺四百鎊。
恩者在上。
他們已經盡己所能地減少工人的工資,購買劣質材料,延長工期——這些小小的變動,都及不上一場連綿整夜的雨。
‘自然的偉力遠勝凡人。’
他們發出了同遭遇巨浪倖存的水手一般的感慨。
頂著陰雨出行的,除了那些必要靠工作煳弄嘴巴的,還有無法安撫暴怒的另外一個自己的紳士們。
他們拎著木柄傘,罵罵咧咧地找個堅固的石頭磕剮鞋底的爛泥,儘可能讓馬車多走一段路(恨不得直接開到床上去)。等到了花街,在鶯燕嬌軟體貼地服侍中‘隨口’嘀咕上兩句:
如果不是想念你,我絕不冒雨來。
這天氣,女王和恩者都沒法讓我從被窩裡坐起來。
‘但你可以。’
唿之慾出的姑娘們早早描好了妝,做好和客人扯淡的準備,當‘為你而來’出現時,獵人般精準且迅速地做出‘感動’的表情。
無論你要嬉笑輕佻、粗野或莊嚴,羞恥或從不羞恥,善談或常因命運悲傷——
她們的捕獸夾鋒利、牢固,且根據獵物獨制。
它不由金屬託盤觸發,更高階的汗味和口腔中混合著薄荷牙粉與腐爛肉味的口氣是扳機銷。
一有風吹草動,就彷彿倫敦城罕見的下水道一樣,卷出漏斗形狀的、吸力無比強烈的奪命風暴——具體有多麼奪命,要看您是否購買了花園名錄,以及在其中選中了誰。
“恩者在上!你若受了寒,我要下地獄才行了…”
女人順服地為遠道而來的男人遞上燙熱的毛巾,將人迎進沙發,解開領口,倒上茶。
她自認比那些街頭巷尾行野蠻事的要高階,通常要先談天說地,哪怕暴露自己的愚蠢,也暴露的讓男人高興——你看,高階和低階除了地點,就在於談話。
總得說點什麼。
女人想起自己接待過的一名作家(自稱),從對方身上汲取了不少‘有用的知識’——他告訴她,當你翻閱一本書,裡面盡是模煳句、奇怪詞,說明這本書極適合用來吹噓。
反之,淺顯易懂的,就不要拿出來談。
比如開頭盡是類似‘瑪麗離家出走了,當她偶然與那位粗魯的馬伕相識’——這一種只私下看就好。
通常來說,前者名聲響亮,後者暢銷不衰。
更有意思的是:
買這兩種書的,都是同一批人。
看來善良的女士先生們都對離家出走的瑪麗小姐報以百萬分的關心。
女人思考著今日的開場白,男人卻一反常態的率先發起了牢騷。
“應該淹死他。”
他佔滿了整張小沙發,夾著兩條溼漉漉的胳膊,手裡用來擦拭水漬的布巾甩來甩去。
“淹死他,降雷霆噼死他。”
什麼?
女人貼了過去,肥大擠開胳膊,把自己合貼在男人身上:“您有朋友出了海?”
“如果我有這樣的朋友,就讓恩者詛咒我永世在地獄裡哀嚎!”他鼻孔下方的兩片嘴唇向上翹,馬一樣嚯出熱氣:“無知的瀆神者!不明白女王為何不下令處死他…”近日。
一篇文章節選登上了各大報紙的封面,它們用最黑最寬的字型來配合著作者石破天驚的言論。
“人類來自哪?”
男人忽然問。
這然可難為忙著施展妖嬈身段的女人了。
人類當然來自女人的肚子。
一個足夠無知、到了生育年紀的姑娘,一個勇於探索、並來無影去無蹤的男士。
有了這兩種,就能創造人類。
“來自每一個母親。”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6一9一書一吧一看!
“不,我是說,最開始的,”男人有些煩躁:“凡事總有個頭。”
女人轉了轉眼珠,從煙盒裡抽出捲菸塞進男人的嘴裡:“我想,這問題只有神靈能回答了…”
“是啊,這本來就是神的領域…”男人咬著點燃的香菸,深吸了一口,灰霧順著嘴角和鼻孔流出來:“物種起源…我真不敢想象,多麼傲慢的人會給自己的書起這樣一個名字——他管這東西叫‘著作’?”
事實上,這本近期大賣的書籍全名為:
《論依據自然選擇即在生存鬥爭中儲存優良族的物種起源》——胡話連篇的瘋人之作。
不少出版社被虔誠的教徒們打砸,警察忙得要死。
當然。
即便‘瀆神’,或其中描述的許多隱晦低俗的段落讓這些步入優雅流派的紳士所不滿,可依然有些人被這本書籍‘蠱惑’,認為其所提出的觀點具有一定可信度。
“這比疫病要傳播的快…”
作為全家都是虔信徒的先生無法理解這種無恥至極的文字,竟然會得到准許,在倫敦城中大肆傳播。
這無疑引起了巨大的轟動和爭議。
——更可怕的是,這種所謂的‘思想解放’,‘唿籲大眾更加理性地看待自然界和人類本身’,原本就天生具有吸引某一類人的特質…
“如果我們能在辦公室裡談這些就更好了,費南德斯。”
羅蘭敲了敲手杖。
精緻的魚骨形胡桃拼面組成待客的地板。所見的淺翠裝潢,紗幔、繡枕或包裹木柱的垂蕾中無一不匿藏著房屋主人的偏好。
大到吊板上的雕畫,小至銀錫瓶頸的漆色。
這種鮮少輕浮、又不會帶給觀賞者壓力的顏色本就擅長讓一顆緊張的心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
前提是,客人自願到這兒來。
“是你自找的,羅蘭。”
費南德斯就像回了家一樣,隨手脫了外套,遠遠一拋,掛到木衣架上。
十分鐘前,他給過羅蘭機會。
“車伕問你去哪,你非要說去海軍總部。”
“我開個玩笑。”
“我也是,”費南德斯揉了揉發僵的肩膀,轉過身嘲笑這渾身不自在的副手:“我邀請過你許多次,羅蘭。”
第一次到花街,竟然是被‘綁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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