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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779 米歇爾伯瀚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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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無法區域的‘花街’,似乎所有屋子都是統一制式。屋裡沒什麼傢俱。。

一張床,一張用來擺蠟燭的、脫了色的桌子——上面鋪著舊報紙,標題是:帝國如驕陽。

當他們進了屋,關上門。

米歇爾·伯瀚立刻大哭起來。

就像觸動了什麼開關。

“求您救救我吧!大人!求您救救我!!”

她膝蓋一軟,要強迫羅蘭的褲腳與皮鞋吃下那些淚水,滾圓的肚子撞在泥地上,死死拉著他的腳踝。

沒什麼值得意外的。

就像‘現在的年輕人真年輕’——她的苦難已經寫在臉上和身上了。

“發生了什麼,伯瀚夫人。”

羅蘭輕聲問道。

雖然此前同樣貧窮,可至少在襯裙港還有間相對‘體面’的屋子。有孩子,有丈夫,不至於落到這滿是罪犯的無法之地來。

“…他,他瘋了。”

尤蘭達配合哈莉妲,默默將抽泣的女人扶起來。攙她胳膊時,那把瘦骨頭幾乎嚇了哈莉妲一哆嗦。

哪怕肚子鼓了起來,仍像羽毛一樣輕。

“瘋了?”

“瘋了!馬修瘋了!我可憐的丈夫!他…他賣了房子!把我的孩子全都賣給了…賣給了…”米歇爾結結巴巴:“賭錢賭沒了自己的血肉…”

米歇爾·伯瀚抹了把眼淚,被打溼的髮絲黏在乾癟的臉上,顯出種異樣的嫵媚與誘惑。

“他把房子賣了。”

“是,是的,大人。”

“把你們的孩子也賣了。”

“…是。”

“也把你賣到了這兒,對嗎?”

米歇爾有些難堪,紅著眼,舔了舔嘴唇:“…我無處可去了,先生,大人。沒有人會收留我這樣的女人…”

她溫柔撫摸小腹。

隆起的地方,是她和丈夫最後的希望。

未出生的孩子。

母親。

可憐的命運。

憐憫像氣球一樣膨脹。

“我該怎麼幫你呢,伯瀚女士。”

女士。

這稱唿讓米歇爾·伯瀚臉上浮現出一片異樣紅暈。她榨出最後的水分,抬手時牽動裙襬,讓人瞧見短襪:“看在孩子的份上,大人,先生,看在我們曾見過面、說上幾句的份上…”

要什麼呢?

她沒能說出來。

因為伴隨著蘿絲的咒罵,她雙目有一瞬的恍然。

接著。

就難以自制地抖了起來。

抽搐。

緊繃。

她的口腔變得乾燥,渴望水分,怎麼樣的姿勢都不自在。

“伯瀚女士?”

哈莉妲小聲叫她。

米歇爾·伯瀚彷彿著了魔,急匆匆推開哈莉妲,彎著腰掀開枕頭,抓起那遍佈咬痕的菸嘴與菸斗,草草擰了幾下。

枕頭下還有半塊用白油紙裹著的藥磚。

“伯瀚女士?”

她腦中轟鳴作響,聽不見任何唿喚。

她嗅著即將到來的芬芳,彷彿迫不及待流出涎液的鬣狗。

很快。

瞬間的氣流吹亮火星,彷彿讓她聽見了成群結隊的天使在歌唱。

她終於放鬆了。

一些孩子在她周圍跑來跑去。

陽光,溼潤青草的氣味。

熱餐包的香氣。

丈夫的唿喚。

鐘聲與笑聲。

她癱瘓在床上,把膨脹的肚皮斜壓著,腦袋和身體呈現詭異的角度,彷彿一具折斷脖子的屍體。

“我染了病,先生。我,我沒有辦法,我得讓我的孩子活下來…”

她的雙眼再也不聚焦,茫然地掃視著房間裡模煳的輪廓們。

又忽然笑了起來。

“我要個放大鏡…放大鏡…太陽…我沒有窗戶…我有…我有襪子…”

她全身的肌肉都鬆弛了。

像一灘肉泥,流淌,蜿蜒過城市裡的每一條下水道。

羅蘭的聲音更輕更柔,哪怕聽力受損的也能覺出其中的憐憫與哀傷:“我該怎麼幫你呢,女士。你需要治病,是不是?比起錢,你更想要它們。”

“你看起來很痛苦。”

她笑著說著胡話,藉助活著的血肉邀請死亡。

“這東西要多少錢?”

羅蘭問了一句。

“…用不了幾個,你要幹什麼?”蘿絲臉色難看。

她最煩這讓人變成怪物的玩意了。

“去買一小塊吧。”

“現在?”

羅蘭唔了一聲,從兜裡摸出幾枚硬幣,湊成十鎊。“這點錢可就不止‘一小塊’了。”

“那就再買四把椅子,一隻喇叭,請個會唱歌的來。”

蘿絲撇撇嘴,沒再追問。

推門離開。

沒用三五分鐘,她就一臉不快地拎著三隻簡易小凳,以及一包用細繩拴好的油紙塊。

凳子給她們坐。

蘿絲喜歡坐在桌子上。

“喏。”

細繩拴著的,聞起來就像一塊凝固後放了兩三百年的陳尿。

羅蘭搬著小凳子坐到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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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個服侍人的藥匠,填好遞了過去。

“免你痛苦,女士。”

蜜糖味的聲音吹進女人的耳朵裡。

她艱難移著眼球,像個血肉在南區,神志卻遠在印度的痴傻瘋人一樣慢吞吞咧開嘴。

火焰簇生。

很快…

迷霧滾動。

就像嬰兒天生知道怎麼飲下母親那兩包存了數月的熱淚。

米歇爾·伯瀚也一樣。

她感覺到熱了。

鬆弛的肌肉開始緊繃,心臟高揚起兩條胳膊,一下又一下地重重砸著血管織成的鼓皮。

咚。

咚咚。

“你像一朵火焰。”

聲音自遙遠處而來。

是…

對極了。

我是一團火。

她從血肉中跳出來,從鼻孔和眼球與眼眶的縫隙中流出來,點燃了床鋪,稻草和一切能夠被焚燒的物質——她在人們的尖叫與恐懼中放縱,讓他們流著淚哀嚎、臣服…

心臟輕壓。

燭火旺盛。

我…

是一團火。

米歇爾·伯瀚飄了起來。

她看見了襯裙港。

看見了鬼鬼祟祟的自己,被她賣掉的孩子,流血死去的丈夫的屍體,一個男人,又一個男人。

她看見了他們摟著的自己,看見了一些煙霧、誇張的笑容和詭計。

輕壓。

起霧。

我…

我是…

什麼?

“你是火。”

我要去獵熊。

伯瀚決定。

她要燒死熊,飛鳥,天空火大地上一切生物。她無所畏懼,血肉緊縮成一枚枚肉眼難以察覺的細小顆粒,隨著上升的氣流吹得到處都是。

她擴散著,燒到那些連名字都晦澀的國家,用溫度差遣人類的冠冕。

“棒極了。”

很輕的聲音誇獎。

她感覺不到肢體,頭腦,或者‘自己’。她開始質疑自己的存在,或者,從一開始,她的宿命就是成為一團火,毀滅整個世界的火焰。

她快樂,狂熱,在混沌時分割白與黑色,甚至能到蒼穹最深處化作驕陽。

她的野心逐日膨脹,隨著那一斗又一斗的香膏越來越脹…

沒有人能阻止她了。

‘我要到天堂去燒死那些比我更快樂的。’

她咆哮。

是的。

聲音同意。

你該去。

快去吧。

夜幕降臨前。

米歇爾·伯瀚提前離開,到天堂完成她神聖的使命去了。

可是啊。

她身負大罪孽,是去不了天堂的。

除非。

除非她不信聖十字,那麼,就不必受天堂地獄的折磨。

她可以化作怨靈,潛入夢境,支使有能耐的,把她的屍體運那香膏紮根的土地上,埋進最肥沃的泥土裡。

然後。

讓每一簇點燃時的快樂,都摻雜著她痛苦的哀嚎。

去你媽的。

她這樣對所有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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