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Ch781 巡遊

2,18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春盛之日。晨時。

薄霧未散。

林蔭道人潮湧動。

維多利亞女王與她年輕的、為之傾倒的、極端崇拜的、英俊的王夫阿爾伯特親王從白金漢宮莊嚴地走出。

她們在嚴密護衛下一同登上了華麗的皇家馬車。

兩匹白色的駿馬如同天上恩者所降的祝福,通體金色的駕具連線墨綠色的車杆——當女王輕扶王夫的手臂登上馬車後,她們張開了一頂純白陽傘,並開始朝周圍的臣民揮手。

這輛敞篷的,無法再精緻昂貴的壺型馬車將從白金漢宮出發,巡遊幾條長街,在近侍與執行官的護衛下緩至威斯敏斯特宮。

這一年的議會開幕典禮時間很巧妙。

部分人心裡清楚。

諾提金燈和大漩渦造的案件讓這位寶座上的女士有點坐不住了。

她急著平息那些將要把鋒利處對準她的輿論,精心策劃了這場活動。除了塑造‘模範家庭’以獲取認同、擴大也影響——

民眾們也確實更喜歡這樣‘透明’的君主。

這種坐在鍍金馬車裡,撐著陽傘,向他們親切揮手的君主。

就這方面來說,她和她的丈夫都很聰明。

當然。

最重要的步驟在抵達威斯敏斯特宮後才開始——她將頭戴帝冠,步入上議院。

議員與貴族們遵從‘不可直視君主’的古老傳統,在每年中的一天內,齊齊垂下他們高貴又時常淋鹹雨的頭顱。

她會致辭,會宣讀雖由內閣擬定、但仍要她親自展現威嚴與原則的計劃。

這讓維多利亞感到快活。

但巡遊不會。

巡遊只是一場例行公事的‘笑容工作’——和那些低賤工人的工作一樣。

而當維多利亞想到,自己這份工作的目的,正是討好那些人時,她就更加不快活了。

她聽著耳畔傳來的歡唿,掌聲,吶喊。

那些無知且無聊的男人們的吼聲,女人們的尖叫。

自陽臺上拋落的花瓣。

她感到厭煩。

‘天佑女王!’

民眾的歡唿聲浪一潮接一潮。

唯在這節日慶典裡,珍珠能與蚌殼同時登場。

‘我們的國家蒸蒸日上!’

穿過兩條街來湊熱鬧的民眾們頗以如此盛典而自豪——擦鞋童與士兵們同樣挺直嵴背,人群裡的伎女和陽臺上的淑女們一樣興奮尖叫。

寶石與補丁,香水與汗腥混合在一起,隨落滿花瓣的車轍一路留下事後被踩爛的痕跡。

人們熱愛女王的笑容。

熱愛她那矜持又不乏熱情,充滿著朝陽般希望的笑容。

不過。

熱愛也分兩說。

一方面,她賺足了偏愛。那些擦鞋童或報童,灰撲撲的工人或挎著黑色呢布包的郵差。

他們討論的不亦樂乎。

關於這如驕陽般的未來,這些人總有許多不切實際的想法與奢望。

譬如:

‘我們的陛下愛我們,她正變著法,和那些有錢但失了良心的人戰鬥!戰鬥——只為給我們謀得更多更好的生活!’

‘實際上,我們的生活夠好了,傑夫。我們不會比那些大人物少享受多少。這個國家屬於我們,我們也是這個國家的主人。’

‘他們難道不和我們同處唿吸嗎?’

‘倘若我能和女王講上幾句,就一定要勸她。勸她不要再為我們這些人惹麻煩、費心思:我們已經擁有了一切,只要肯拼命的,又有什麼得不到?’

‘記得我和你說過,我兄弟的兒子的叔叔的情婦的妹妹的丈夫嗎?他年輕時在火柴廠做學徒,後來自己開工廠,又有了頭銜,現在恐怕正坐在靜音馬車裡看著我們。’

‘我知道…我知道!不過,他怎麼發的財?我完全弄不懂。’‘拼命!傑夫,拼命!努力拼命!拼命努力!’

‘說的對。’

而另一方面,她也斂滿了寵溺。

那些在二層或三層,坐在陽臺,用玳瑁望遠鏡看巡街慶典的紳士與淑女們也正談論這抹比陽光還要熾烈熱情的笑容。

‘她是個好女孩。善良的好姑娘。只是有點愚蠢——也並非不能理解。我的女兒就這樣愚蠢,也許到了年紀,她們免不了走這一遭。’

舉著綴滿碎鑽的孔雀扇的女人掩唇而笑。

‘對窮人太好,對我們又太苛刻。我不知道她究竟想些什麼——我們不會每天又請願、又遊行,乖巧到只喝著紅酒、吃著尋常的食物,看看報紙,聚在一起談論音樂和藝術…’

‘我們要省心多了,是不是?’

她臃腫的丈夫批評她。

‘不要講這些話!’

最⊥新⊥小⊥說⊥在⊥六⊥9⊥⊥書⊥⊥吧⊥⊥首⊥發!

他說。

‘修水溝的,擦皮鞋的能講。服侍人的女僕,敲窗戶的蝙蝠能講——唯獨我們不能講。’

就像矮個子可以講高個子的壞話:瞧瞧你們這些巨人。在你們眼裡,圍牆還是圍牆嗎?

高個子卻不能反過來說:小心點!別碰著我的膝蓋。

窮人和富人的道理也是一樣。

‘那些人是帝國的基石,也是帝國的未來。’

紳士搖晃著金燦燦的香檳。

‘我們學會了講話,不正該用在這些人身上嗎?’

在瓶塞的‘砰’響中,他自鋪著天鵝絨的矮凳上站了起來,朝陽臺下路過的馬車舉杯:

‘天佑女王。’

‘以及為偉大帝國奉獻的各位!恩者庇佑你們!’

女士翻了個白眼。

‘我不喜歡他們。’

男人轉過來,不以為然:‘我知道。你不喜歡他們,就像你也不喜歡士兵——可我們就要歌頌不喜歡的。’

‘否則誰替我的兒子去受罪、送死?難道他們前赴後繼的流血,不正為了我們開拓土地,攫取更多金鎊嗎?這些無私的人兒多麼可愛啊,如果你連這樣的人都不喜歡…’

‘別那麼刻薄,親愛的。’

‘你瞧。連我們至高無上的姑娘都能忍耐,我們又算得了什麼?’

他指了指樓下馬車裡的年輕君主。

維多利亞笑容燦爛。

‘煩死了。’

她想。

‘誰給這些工人們放了假?工廠主都在幹什麼?’

逐漸上升的太陽將薄霧烤至金黃。

那簡直是一層層鱗片般的金箔。

‘黃金的國度!’

有人嚷。

而在這此起彼伏的喊聲中,清脆的上膛聲顯然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咔嚓。

在一棟雙層的旅店裡。

槍口架在欄杆上。

筆直對準了馬車裡的笑容。

‘你該死了。’

它說。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