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Ch795 詭辯
故事當然是有原型的。雖然蘭道夫打死也不承認勃朗特將故事裡的人寫的比自己更有魅力——特麗莎就是這樣的評價。
她在看完勃朗特的小說後,一反常態地稱讚了對方。
說她‘沒準’、‘勉勉強強’、‘或許再有些靈感’、‘過上幾年’——
就配綴上泰勒了。
蘭道夫沒把她後面的話當回事,只糾結那句‘他可比您更有魅力’。
“也沒準是我太苛待她,所以故事裡才瞎了眼。”
“也沒準她太愛您,所以在故事末尾您又神奇地康復了,”德洛茲回了一句,眸間浮現一抹罕見的嚮往之色:“故事已經足夠浪漫,卻沒想到原型更讓人——用小說示愛,這才是真正的藝術,泰勒先生。”
蘭道夫泰勒只想問為什麼自己沒有那瞎眼男人有魅力。
他可沒在閣樓上養瘋子。
“勃朗特總和我談你們的‘優秀之處’,豐塞卡小姐,你能不能告訴我,每一次聚會,諸位女士都做些什麼?”
蘭道夫說。
“我是說,有別於其他沙龍的。”
德洛茲略微思考,說道:“我不和您提藝術方面的,那太尋常。我要舉個更罕見的例子,譬如——我們最近正討論,‘好奇心與探索欲’究竟有多重要。”
蘭道夫沒太明白她在講什麼。
餐桌上的人,或許唯金斯萊知道德洛茲的意思。他微微側目,在心底給這‘不得體’的女人稍稍提了一級。
“好奇心,”仙德爾聲音輕快:“好奇心——聲音。是腦袋裡的聲音,它催促著我們追逐渴望與未知…”
她們當中,有人可擅長遵從自己的好奇心與探索欲了。
“對極了,克拉託弗小姐。”
德洛茲輕輕鼓掌:“我們認為,沒有了這兩樣東西的——實際是一樣東西的人,就很難被稱為‘人’…就像大漩渦的教徒自詡‘首生’,那麼,我們真要比動物強的地方,或許並非只是智慧。”
“好奇心和探索欲。”
“這才是真正的答案…”
“我們開始好奇,於是,從思想中誕生太陽。”
蘭道夫還是沒太明白。
是。
的確。
這東西…
挺重要。
然後呢?
討論這些有什麼意義——能讓兜裡多上幾個先令?
自從德洛茲清楚他的身份後,就知道他會這樣問:“您見過腳踏車嗎?郵差騎的那種雙輪。”
“當然。”
“那麼,它為什麼能夠跑起來?”
“因為人的腿在蹬。”
“是啊,可熟練的郵差,從不讓它向左或右倒。難道您不疑惑嗎?”
蘭道夫啞然。
“…我打賭您肯定見過陀螺。會覺得它們之間有相似的地方嗎?”
蘭道夫回答不上來。
他有些窘迫。
被一位事業不如自己,身份遠低於自己的女人問得啞口無言——但,還是那個問題。
有什麼意義?
“我挑選的朋友很棒吧?”羅蘭左右歪了歪,和仙德爾、蘿絲小聲嘀咕。
仙德爾點點頭。
她對這姑娘沒什麼惡感。
她尊重知識。
也尊重那些同樣尊重知識的人…
最主要的是。
她能看出來,這女孩對羅蘭的態度不一樣——這就意味著…
莉莉安·蘿絲·範西塔特要生氣了。
她很愉悅。
‘我不喜歡她。’
果不其然。
蘿絲飛地瞪了羅蘭一眼。
她可知道這女人的出身(這時候就忘記自己的出身),哪怕有知識有學問…
就像蘭道夫·泰勒的疑惑。
那又有什麼用。還不是個來搶羅蘭的下流髒貨。
“用處就是:當我們好奇並追求答案,就得到了一個答案——就像我們餓了吃飯,就會填飽肚子一樣。泰勒先生,也許這‘廢話’會增添您的疑惑…可實際上,您自認為的‘知道’,真是‘知道’嗎?”
魯伯特瞥了眼羅蘭。
“你接下來是不是要提問了?”蘭道夫用手絹沾了沾貝翠絲的嘴角,笑著開了句玩笑:“別讓我在我的妹妹面前丟臉,小姐。”
“我儘量?”
德洛茲抬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請您告訴我:什麼是桌子。”
餐桌上的表情各式各樣。
娜塔莉也開始對這姑娘感興趣了——她在腦袋裡回答了幾次,卻發現這問題有不少陷阱。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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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
蘭道夫失笑:“當然放餐盤的就是桌子。”
德洛茲端起自己的瓷碟,小聲道了句失禮,起身把它放到了盛放雪茄的小木盒上:“現在,您告訴我,這雪茄盒是‘桌子’嗎?”
接著。
她又舉起餐碟,託在手中。
另一隻手點了點自己的手背。
“這是桌子嗎?”
她作勢要將餐碟放到地板上,蘭道夫卻抬手阻止了她。
“我明白了,小姐。”
他說。
“您在和我玩‘文字遊戲’,對嗎?”
他思索片刻,給出另一個答案。
“用來置物的,擁有一個平面,以及幾根支撐柱的物品——這樣回答,還會踩中您的陷阱嗎?”
德洛茲笑了笑:
“您是說‘房子’嗎?”
蘭道夫愣了一下,遺憾搖頭:“我該規定大小的。”
“只有經過真正思考,才能清楚‘自以為清楚’的東西究竟意味著什麼——我並不要和您玩文字遊戲,泰勒先生,桌子或房子也無關緊要。”
“您是傑出的商人,所經歷的危機恐怕比我聽說過的都要多。”
德洛茲放下餐盤。
“我只是在向您闡述:藍襪社究竟圍繞什麼而建立,以及我們真正追求的。”
蘭道夫輕輕鼓掌,端起手旁的酒杯。
“敬智慧。”
他當然明白所謂桌子和房子的詭辯壓根不是德洛茲要表達的:她想要告訴他,藍襪社的宗旨。
好奇。
求知,與探索。
這其中恐怕包括了‘接納與眾不同’,甚至,尤為喜歡‘與眾不同’。
這麼看來。
勃朗特能得到她們的邀請函,實屬不易。
“我們可沒有設立所謂的‘考驗’,先生。只是一些無所事事的人,自發性聚在一起成立的又一個‘集體無所事事’的組織——甚至您願意,都能得到一張邀請函…”
“對於商業,您該能當我們所有人的老師。”
她可真會講話。
蘭道夫笑了笑,謙虛了幾句,略過這個話題——他才沒工夫和那些女人應酬,聊什麼桌子椅子。
娜塔莉忽然開口:“也許我能為我的妹妹討一張邀請函?”
咔嚓。
棍狀的黃油餅乾被魯伯特掰成了兩段。
德洛茲並不清楚貝內文託家的事,望了望魯伯特,不吝稱讚:“我早就要說了,女士。您妹妹的眼睛可真漂亮…”
咔嚓。
四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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