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Ch878 車與大妞與命運
賭坊裡的紫色不少。
尤其那個名喚‘馮娘子’的陰柔男人,紫得老遠就能瞧見。
周祥心裡明白著。
且不提顏色,單平頭百姓就知道,和這些人扯上關係,雖麻煩事多,可腰桿也硬,沒人敢輕易招惹。
縣令?
縣令都差了老遠。
還用什麼顏色?
馮娘子馮娘子…
可馮娘子不好女色。
周祥唯獨聽過的,就是那鮮少在坊里路面的‘花刀子’——這人倒喜歡女人,據傳單妾室就數不過來。
他左拐右拐,好不容易鑽進賭坊裡廳,到處作揖,求人領他去見花刀子。
——人是見著了,話可不怎麼好聽。
“怎麼,你要賣女兒?”
“瞧您說的這麼…一頂小轎,總得有吧?”見了人,周祥立刻打量起來:這人腦袋上也有‘紫’,只是沒有那‘馮娘子’濃郁。
嗐。
都是紫,指頭縫露個幾十上百兩,他沒什麼挑的。
“小轎?”
花刀子上下瞧了瞧他,冷笑:“周…大驢?倒聽過你名聲,若真好,我舍你個年票。”
周祥其實盤算過。
這‘令人倒黴的黑色’究竟來自誰——且分兩說。
要麼從妻女來。
要麼,是他自己天生命數不好,染了妻女和老母親。
前者,讓那倆離了家,離了自己就行。
至於後者…
再娶個‘紫’的沖沖喜,難不難?
不難。
沒準女兒過給了這人,自己也跟著‘變色沾光’呢?
到頭都要嫁人,還不嫁個‘頭頂有貴氣’的。
“我不同意。”
回了家,把這好事一提,卻惹來滿面牢騷。
周祥好說歹說,妻子怎麼都不肯。
“賭坊是好人去的地方?當家的,你不能賣咱的姑娘啊。”
這話招周祥不愛聽:“‘好人壞人’?花大哥說不準就是咱們的貴人了!你曉幾個道理?我還看不清人心?”
妻子默默瞥了他一眼,坐床頭不接話。
“大妞跟了他,等同改了命。沒準借來運道,你我都能翻身…”
這已經算苦口婆心,然而妻子絲毫不領情。
“你我都能翻身?”女人嘟囔:“你就和那翻了蓋的王八似的,永遠正不過來…我倒是招惹哪一路神仙…犯你手上…”
周祥拿起茶碗就砸她。
咔嚓一聲。
驚了裡屋的老母親。
一聽兒子要將孫女賣去賭坊,這會也顧不上腿腳隱痛,抄起柺杖就往死了砸他頭!
“一個個不爭氣!生女兒的生女兒!現在倒好,生了要賣!不如問問那花狗要不要老太婆!我去圓了你的‘運道’!”
夫妻倆都覺有愧,低頭不吱聲。
老母親一回頭,把藏在門縫的大妞扯出來,指著周祥。
“你爹要賣了你!賣你去賭坊!都是些什麼女人才去的?!”
大妞抿著嘴不說話。
周祥偷偷抬眼。
見那妻女二人紫雲蓋頂,似有祥瑞啼鳴。
心中不由大定。
“好,這一說倒都是我的錯處,平為了這個家受人白眼!”周祥勐地起身,抄起煙桿就往外走。
“當家的!”
妻子後面嚷著,追上來撕扯:“可不能去館子了!家裡頭沒糧,我那繡包呢?!”
周祥還以為她要‘悔過’,結果卻是這短見庸俗話,用力甩袖,倒差點把自己搡了個跟頭——日日曬擰布匹、搬貨的女人可比他這螞蟻鑽酥了的骨頭要有力氣。
男人怒容漸顯,忙擺正身子,生怕誰瞧見這一幕:“滾回去!”
…………
……
‘嫁女兒’這事鬧得雞飛狗跳,周祥安生了幾日,沒提,但也沒再回家。
煙館惹了鶯兒,又是她換來的票子,沒臉去,不如找個其他小些的煙館,按泡享受——周祥沒想到在這邊還能遇見熟人。
前些日子諷刺他的煙倌,如今腿腳不利落,一拐一拐的在斜對面的客棧裡跑堂。
今日腦袋上倒不顯紅色了。
一片紫雲。
“噯,這不是周爺嗎?”
周祥沒料到他上來就賠罪,站著門口往這邊作揖,裡裡外外都透著‘乖’——人還是得遇上點事才行。
“腿怎麼了?”
周祥慢走幾步,到了眼前明知故問。
“嗐,不提,不提了。”小倌忙擺手,口中詢問著怎麼不去老煙館享受。
“嚐嚐鮮。”
小倌樂了:“周爺又富裕啦?”
這嘴上的毛病確實改不了了。
“富裕,怎麼不富裕。”
周祥應付道:“租著車,還有得花。”
小倌笑笑。
周祥曾做過車匠,虧得那早死的師傅幫襯,幾年就和妻子攢出一架馬車,當時,街坊鄰里都羨慕得咬碎了牙——誰知染上膏子,又不肯真下功夫幹這行,只扔給車行,每個月的月錢都不夠幾泡雲霧享受的。
最近打起仗,又是燒煙土又是禁商船,鬧得本就貴的東西現在快要成了硬通貨。
他才不信這大驢錢夠使。
真當自己是爺了?
“還教爺知道,我有個哥哥做門房,和縣令表親的廚子熟。聽說近來要用上好些車,急著買——可惜我沒這本事,給了人情,卻接不住…哪淘好車架?想起爺,可惜也不缺錢了。”
周祥狐疑:“車行有的是車。”
小倌咂了咂嘴,一臉狡黠:“車是車,帳是帳。這些個人物花銷,哪和我們一樣。便宜了車行,不如便宜了…這錢誰賺不是賺,爺,您說是不是?”
他指頭往周祥心口按了按,又點點自己。
周祥雖沒接話,也留了心。
日子過得快。
女人沒了曬布的活,他又得一泡接一泡的止癢陣痛,提整精神,那車行的月錢沒三五天就花個精光——厚著臉去找鶯兒,又聽說得了場大病,到今天還沒好。
‘我就說紫裡面還帶著黑,早晚要倒黴。’
周祥洞若觀火。
此時他忽似香案上俯瞰眾生的仙神那般,生出一股‘不過如此’的輕蔑。
等大妞嫁了好人家…
自己有這對兒眼睛,早晚乘風而起。
他盤算著,尋去瘸腿小倌的客棧,談了幾句,問清楚價錢,心裡琢磨:
這錢夠他兩個月用度。
等大妞嫁出去,怎麼也能得來些金銀照顧自己這個親爹——
到時,再從裡面拿出部分,換兩架車給了車行。
他還算聰明,知道這妙法不能輕易示人,只想弄來幾架好車,供自己整日泡在煙館裡。
想著,第二天就急匆匆去了車行。
這人和他師傅有點交情,苦口婆心勸了盞茶:
“馬金貴還是車金貴?真以為你那手藝多精妙?早用舊了,不值當什麼錢——拿出去,就放不回來。看在你師傅的份上,我才和你說。車行有的是車,不缺你這一個。”
周祥多問了一嘴:“賣給車行,什麼價?”
管事舉起手掌,晃了晃。
“這麼點?還不夠打四個輪子!”
管事點頭:“提,還是…不提,大驢,你可想好了再說。我沒那麼大本事陪你來回來去折騰。”
周祥算了算。
倆月逍遙。
趕著逍遙功夫,嫁了大妞。
得了金銀。
買車。
租車。
或弄個別的活計…
再不行還有鶯兒。
他撓了撓酸癢的皮肉,彷彿有什麼在耳畔催著他。
想起吞雲吐霧,鼻子眼彷彿又嗅到了那股讓人舒心的氣味。
一咬牙。
“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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