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或者一棵，一個，一條。

  名為‘長青’的異種。

  羅蘭這樣說，章玉裁卻非要用‘位’以表尊重。

  無所謂。

  和他見過的那隻關在玻璃瓶裡的‘醜精’相似：這棵樹無論多麼華麗、凡間難得一見，總體來說的‘功能’與醜精相差不大。

  都是完成請求者的願望，回答提問者的問題。

  然後。

  再收取合理或不合理的‘代價’。

  只是比起那隻醜精，這位長青大人似乎更有‘道德’。

  它會在給予前索要。

  說不上好還是不好——若是反過來，恐怕就有些嚇人了？

  “至少比我見過的猶太佬要好得多了，”蘿絲聳聳肩：“絕對算得上有道德的異種。”

  羅蘭問：“猶太佬？我怎麼沒有聽你說過？”

  仙德爾與克里斯汀也微微側目。

  “哦，早前象幫和那夥牛奶商打過交道。安妮本來要弄些好牛奶，結果在付款方式上產生了分歧…”

  以蘿絲現在的‘本領’與警覺度，她當然不會上如此愚蠢的當。

  可那時沒有。

  那時，她只疑惑安妮為什麼捨近求遠，非要從離倫敦較遠的牧場訂購。

  ——因為那夥商人要求安妮·範西塔特用時下最新的貨幣結算：

  即，以帝國國家銀行、倫敦金業銀行、帕羅耶梅德銀行領頭製造的，印有維多利亞女王及家族徽飾的新款金鎊來結算。

  並且。

  他們要將這個條件寫進合同裡。

  蘿絲不明白當時安妮為什麼不答應：

  的確，有些金鎊的價值會比某一些更高，或許是收藏價值，或許是含金量，但總體來說，當時的‘維多利亞大金鎊’，在貨幣市場上並沒有太高的溢價。

  總體算下來，從猶太商人手中購買的這批牛奶，還是要比倫敦城中其他牛奶商提供的，要便宜上整整兩成半。

  這可不是一點半點的小錢了。

  安妮足夠警覺。

  她沒有同意。

  “後來呢？”克里斯汀追問。

  “後來…”

  蘿絲冷笑：“直到半個月後，我們才從報紙上看到新聞——這批‘限量款’金幣，只流出了五百枚。”

  克里斯汀頓時惱火：“一夥混蛋！強盜！”

  她沒法用再下流的話，可單單‘強盜’也足夠表達心裡的怒意了：顯然，一張完整的合約不可能沒有違約條款。那夥猶太牛奶商的意圖昭然若揭。

  他們要害人。

  “我對這群人沒什麼好感。無關他們是否信仰萬物之父…或者別的什麼‘未經法律准許便存在’的神，”連帶著諷刺了政府與聖十字一句，蘿絲朝同仇敵愾的克里斯汀點了點頭，“在生意方面，他們絕對精明，卻又沒有絲毫底線。這很可怕。”

  想想就知道。

  一夥牛奶商而已。

  他們是怎麼清楚這批金幣會‘限量’？

  “我也接待過不少類似的。坦白說，範西塔特小姐，我十分認可你的說法——這群人絕對精明，甚至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要比真正的貴族還吹毛求疵…我認為這是一種心理上的自卑。”

  克里斯汀單手支著身子，儘量將兩條腿伸展：“或者，血脈裡的貪婪。如果我們相信‘高貴’將透過血脈遺傳，那麼，貪婪也必將透過子嗣而蔓延。”

  “我想，等回到倫敦，我們少不了見面了。”蘿絲笑吟吟發出邀請。

  這些日子接觸下來，克里斯汀這女人雖然有些軟弱，倒不失心中的善良——況且是個女人。異國他鄉，遇見這樣的屠殺，誰能不軟弱呢？

  “我的榮幸。”

  克里斯汀輕輕勾起杯耳，朝蘿絲舉了舉。

  這邊愉快地進行著荒誕的野外下午茶。

  另一頭。

  面對‘仙人’的那些個先生們可一點都不輕鬆了。

  馮氏兄弟只遠遠瞧著，章玉裁、圖吉和小皇子站的近，輕聲細語討論什麼。

    的確。

  他們‘種’下種子，喚來了能夠解答問題、實現願望的異種。

  可當真要講出來，用一句話殺了百萬、千萬的百姓…

  沒有人能無動於衷。

  那可是活生生的人。

  ——這‘寶物’是章玉裁獻的，他自然參與過一次儀式。

  所謂祭品。

  雖然可能還有其他未被發現的‘可能’，但就目前來說，人類的身體部分是必須的。

  老皇帝用了十五個死囚的性命，換來了一個問題的答案。

  但據章玉裁打聽到的，半個月內，牢裡‘消失’的囚犯高達三百餘名。

  他不知道老皇帝問了什麼，求了什麼。

  只是把所見的‘步驟’告訴小皇子：這片土地未來的君主。

  然後。

  由他暗示並首肯後，自己來提出請求——總不能真讓新君手染千萬百姓的鮮血。

  “讓我來吧。”

  斷了手臂的圖吉沉聲說道。

  他近日來被克里斯汀照顧的很好，兩個人之間，一個比手畫腳，一個會說些磕磕絆絆的東方話，倒也相處的挺…

  挺親密？

  女人們看得出來，這倆人正朝著某種跨越‘陌生人’和‘普通朋友’的道路一去不返。

  “輪不到你。”

  章玉裁跨了一步，擋住圖吉：“我尋來的珍寶，當屬我最清楚——”

  “我已經是個廢人了，玉裁。”

  “圖吉。”

  小皇子蹙了蹙眉。

  說實話。

  他此時有些厭煩這兩個人要為了對方‘犧牲’的‘兄弟情’——讓男孩踟躕不前的是，這千萬條性命並不會流血，不會在他面前掙扎。

  哀嚎更傳不進耳朵裡。

  只要一句話。

  一個請求。

  就抹走了千萬條性命。

  這讓男孩覺得實在有些…

  兒戲。

  如果這位‘長青樹仙’真能讓人心想事成，那麼，他寧願多付出一些代價，換那穢教妖人的性命。

  至少他樂意親自為此付出一些代價。

  也算報了父皇與兄弟的仇。

  “唉，殺百姓算什麼本事。”

  男孩狠狠扔了句話，頭也不回地往村子裡去。

  章玉裁和圖吉沒有阻攔。

  兩個人心裡清楚，這事且有的‘磨’——小皇子性子軟是好事。

  “我們可以替…”

  “慎言。”

  章玉裁拍了拍圖吉那條完好的胳膊，瞥向遠處‘野餐’的西洋人，薄唇輕動：“天威難測。”

  圖吉沒聽明白。

  “去同你的洋婆子喝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