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英雄們
城外,漫天的黃沙捲起,一片肅穆之氣。
“鄺哥哥……怎麼城郊的風沙如此之大?”
林竹筠每在風沙之中走一步,都覺得戰爭之後那種悲涼感更深一分,與方才陵城城內欣欣向榮的模樣大相徑庭。
鄺寂將魁梧的身體擋在了林竹筠面前,為她擋住了些風沙。
“戰時為了安營紮寨,為了修建戰壕防線,免不了要砍伐樹木,沒有了樹木保持水土,所以這邊的風沙才大起來了。”
隨著他們越走越遠,風沙漸漸停了,林竹筠卻被眼前的景色驚到不敢再貿然往前一步。
只見一片寬闊的平地之上,整整齊齊擺放著上千具屍首,他們身上卻只堪堪蓋著一層草蓆,有些屍身上的血液已經滲透了草蓆,將原本青黃色的草蓆浸染成了深紅色。
鄺寂看著眼前的景象,也攥緊了拳頭,沉默不語。
一貫玩笑的鐵頭此刻也是緊緊抿著唇,臉上一片肅穆之相。
還活著的御林軍們在山上埋頭挖著墳坑,城外的風沙大,他們一邊挖,風沙一邊又被吹進去……挖好一個墳坑,比尋常挖坑要難上一倍。
御林軍的首領看見鄺寂來了,走了過來與鄺寂互相行禮:“鄺將軍,你身上的傷如何了?”
鄺寂將受傷的手臂抬起,又活動了一下手指:“大好了,只是還不能握兵器。”
首領臉上露出慶幸的表情:“還好,還好。”
隨後三人一齊望著面前死去將士們的屍體,陷入了死一般的緘默。
終於,當墳坑挖好開始下葬後,御林軍首領眼中似乎有淚,悶聲道:“他們,都是我並肩作戰的兄弟,走之前我像陛下,向他們的妻兒承諾,一定要將他們一個不落的帶回去。可是……可是……”
他的喉嚨哽咽住了,說不出話來。
林竹筠也覺得胸口悶得難受,垂著眼眸強忍淚水。
他仰頭拭淚:“可是……我竟連他們的屍身都帶不回京,他們的老父老母,他們的妻子兒女,連對著屍身哀悼的機會都沒有。這些為國而戰的勇士只能孤苦伶仃地葬在與家鄉相隔千里的邊關,不僅沒有祭拜的人,而且我們連墓碑也來不及給他們刻,就要走了……”
鄺寂緊緊握住了御林軍首領的肩膀:“大人您放心,我鄺寂立誓此生都要鎮守邊關,只要我還在世,這些亡去將士們的亡魂就由我來祭拜,必不會讓他們九泉之下受惡鬼欺凌。”
林竹筠也抬頭:“大人,我林記願意為他們雕刻墓碑。”
首領驚喜地看向林竹筠:“當真?”
林竹筠點頭:“若非是有這些犧牲的將士們,我們陵城早就變成一座死城了。我們能為國做的實在太少了,能報答這些將士們的更少,既然此次我們能出力,那必然義不容辭。”
首領深深地給林竹筠行了一個大禮,然後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來:“這本花名冊,記下了每個位置埋葬著哪位將士,本來是為了說若有一天誰的後人尋到這裡來,也好讓他找到正確的墳墓祭拜。”
他將冊子鄭重地雙手遞到林竹筠手中:“現下好了,若有林小姐肯勞心勞力為將士們刻墓碑,那這冊子就交給您用。未來有人見了墓碑,也好知道此處葬著的,並不是什麼無名之輩,而是南國的英雄,陵城的保衛者。”
林竹筠雙手接過了冊子,同樣深深的行禮:“林家必不負大人呢所託。”
三人回到了大帳之中,御林軍首領將當時戰爭的情況,撣國軍隊的兵法佈陣都一一說給了鄺寂,讓他在未來駐守邊關時候更加知己知彼。
聽完之後,鄺寂眉心微皺:“大人,這麼說來,你們後來沒有捉到我那天所追逐的帶兵之人是嗎?”
首領回想了片刻之後,點了點頭:“沒有捉到。我倒是記得那個人,是個皮膚白皙,眼眸淡琥珀色的清俊小生,我本來還覺得奇怪,怎麼會讓這般文弱的人來帶兵,但後頭就知道了,他是撣國前公主與賢王的遺子……”
“撣國看重血脈,必定是想要保住他,所以首戰失利後再也沒有讓他回到戰場上來。”
他們的對話才剛開始,突然一個士兵闖了進來:“大人,此前失聯的探子回來了!”
“是我派他喬裝進入撣國內部的那個嗎?”御林軍首領激動地站起身來。
“正是!”
“快讓他進來!”
士兵起身,立刻把一個瘦小白皙的男子引了進來。
那男子衣衫襤褸,唇上已經幹到皴裂出血,一看便知是一刻不停趕路回來的。
他從懷中掏出了一張告示呈給了御林軍首領:“大人,這是我從撣國皇城的告示欄上面揭下來的。”
三人立刻湊到一起看起那張告示來。
上面赫然寫著一句:“大王崩逝,前公主之子江顯煦即位新王……”
林竹筠的眉緊緊蹙起,臉上憂心忡忡。
那探子稟報道:“大人,撣國大王帶軍出征第二日,江顯煦此人就立即入主東宮,代理撣國國事。大王戰敗身亡的訊息才傳至撣國,此人立即就宣佈即位,不日還要迎娶王后……”
林竹筠心中惴惴不安,江顯煦對權勢對王位毫無疑問是渴望的,但是他也同樣渴望復仇,對南國的皇帝復仇,對當初讓他家破人亡的有關之人復仇,他即位新王,定然是個危險的存在。
可是御林軍首領卻說道:“林小姐,你也不必太過憂心,就算他還活著,就算他即位了新王,想必也是翻不起什麼浪來的。”
林竹筠不禁好奇問道:“大人,此話怎講呢?”
“林小姐恐怕對撣國的形勢不甚瞭解,撣國最初的王為了擴張國土,所以派了眾多藩王四處出征,雖然是打下來了些國土,卻也無形之中壯大了各個藩王的權勢。一直以來,各處藩王都對撣國王位虎視眈眈,各部落之間大小衝突更是從不停歇。上一位王想要整合各部落兵力想了數十年,卻依然無果,難道這位突然上位的新王就能實現嗎?”
鄺寂也點頭:“沒錯,我在邊境駐紮多年,對這些部落更為了解,他們雖然同為撣國人,卻都有著各自的信仰,甚至有些還有自己的語言與文字。要想收服他們,非一朝一夕之功。而現在撣國王室剩下的那點兵力,不足為懼。”
聽到他們二人都這樣說,林竹筠略微放下了心來,想必這三五年內,陵城都能休養生息,百姓能過些安穩日子了。”
林竹筠見該知道的都差不多了,便起身告別道:“大人,鄺哥哥,雕刻墓碑之事重大,量也多,小女就先回陵城去與家父商議,不在此處打擾大人與鄺哥哥商議軍事了。”
鄺寂急忙起身:“我送你回府……”
林竹筠按下了他:“如今御林軍要回京,邊境軍務怎麼能少得了你?你留在這裡,鐵頭大哥送我就行。”
話這樣說了,鄺寂只能點頭,又給了鐵頭一個眼神。
鐵頭立刻心領神會,意思是若是沒有將林竹筠安穩送回府中,那他就慘了。
鐵頭找來一匹純白的馬匹,林竹筠坐在上頭,他就乖巧如個馬伕似的走在前面牽馬。
安靜地走了一會兒後,鐵頭突然有些羞赧地偏頭問道:“林小姐,你……你會給你的丫鬟找個什麼樣的夫家?”
林竹筠輕輕一笑,知道鐵頭的心意,於是故意逗他道:“興許是找個書香門第出來的舉子吧,能舞風弄月逗女子開心,夫妻倆的日子也能過得去有趣些。若是白淨纖瘦就更好了……”
鐵頭大驚,停住腳步問:“林小姐!那舉子有什麼好?!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棠雖然是丫鬟,但也一樣是小心養著長大的,從沒幹過粗活。那嫁了人也定然一樣,是要找個強壯的能幹活的才行呀!”
林竹筠見他這就說出了小棠的名字,只能強忍住笑意:“強壯的也行,但也得是能吟詩作賦的,這樣才有情趣不是?”
她知道鐵頭跟隨鄺寂行軍打仗多年,軍書兵法滾瓜爛熟,可是這詩詞歌賦卻是一竅不通,她就想試探一下鐵頭,可會因此就退縮了。
鐵頭嘟囔道:“這……應當也不難,想問兵法圍棋都學得會,這吟詩作賦必然也一樣能學會……”
林竹筠坐在馬上看著鐵頭嘟嘟囔囔的樣子,頓覺得好笑:“那你拉上你們將軍一起學吧,總不能做護衛的,學問比將軍還高不是?”
鐵頭一樂:“對啊!讓將軍出錢去請先生,我還能省一筆娶媳婦兒錢,划算划算。”
笑夠了的林竹筠輕聲道:“鐵頭大哥,快些走吧,今日我還有事呢。”
鐵頭應了一聲,牽起馬又開始趕路。
行到正街的時候,林竹筠瞧見林記玉雕的後門是開啟的,於是連忙說道:“等等,等等。”
鐵頭停下後,林竹筠扶住馬鞍自己從馬上下來,匆匆從後門走了進去。
鐵頭一愣,把馬栓在門口,也趕忙趕了過去。
林竹筠踏入林記玉雕的後院,就聽到雕刻坊內傳來雕刻的聲音,她不禁覺得有些蹊蹺。
今日他們才回到陵城,應當都還在家裡修整,究竟誰會來雕刻坊內雕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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