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上屆科考
下了早朝之後,江詩嵐還是心懷愧疚。
到底還是根基薄弱了點,小皇帝太過年幼,她孃家又遠在江南,且又不是原主。滿朝文武放眼望去,除卻老皇帝欽點的幾個輔佐臣子外,竟然只有紀溫喻一個人全心可信可用。
為此,江詩嵐還是將紀溫喻傳召到了慈寧宮。
紀溫喻站在慈寧宮的一棵桂樹下,抬頭仰望著。
此時已經入秋,早桂已經開花,濃郁清香的桂花香滿院飄香,金黃色的細小花朵擁簇著,隨著微風簌簌落下,些許幾粒落在了樹下紀溫喻的發冠之上,猶如沾染上了點點星屑。
他的眼眸依舊如同往日那樣深沉,沒人能瞧明白他在想什麼。只是周身清冷氣質流轉,僅僅站在那裡就像一幅畫一樣,奪走了所有目光。
紀溫喻伸手勾了下一束枝丫,在枝頭折下一小節飽滿的桂花後,這才放開樹枝。
他微微勾著嘴角,將小節桂花塞入了袖中,他只是隨意揮動了下衣袖,就有暗香浮動,勾人心魄。
太后身邊的女官緩緩走來,低眉順眼道:“娘娘請大人進去。”
紀溫喻從喉間發出低沉的聲音回應,“嗯。”
江詩嵐見了他,先行親自給他看茶,擺在他桌前。
開口就道:“這秋闈之事,著實委屈你了。實在是我們也沒人,不得已而為。”
江詩嵐在女官口中得知,紀溫喻名下的門生,大多是貧寒子弟,寒窗幾十載就等著時機到了,考取功名。現下又要再多等三年,也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能堅持下來,因此心裡越發愧疚了。
紀溫喻神情淡淡,眸子如淵,淡定自若地端起茶蠱,輕抿了一口茶水。
“不礙事,正好他們也還欠了點火候。”
江詩嵐看了他一眼,著實在他臉上瞧不出什麼情緒來,也弄不清楚這到底是託詞,還是真就這麼想的。
她想著那些寒門子弟,在京城還要多滯留些年歲,定然花銷不少,心中已經打定了主意,等下給紀溫喻獎賞點,再傳下話,多少也能補貼點兒。
“上一屆科考的情況怎麼樣?”
聊起這個,紀溫喻微微勾起嘴角,“狀元、榜眼、探花各一人,其下進士九十八人。”
江詩嵐掐指一算,總共也才一百零一人,大魏朝版圖這麼大,天下讀書子弟千千萬,也不過只取百人,可真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比她當年高考難度高多了。
紀溫喻看了她一眼,話鋒一轉:“不過,狀元及探花郎在獲獎之後不日橫死在新宅中。”
江詩嵐眼眸微微瞪大,好奇地看著他。
紀溫喻依靠在椅背上,緩緩解釋道:“上一屆的科考是最為昏暗的一屆。世家子弟走了門路,提前得了試題、買通考官,寒門子弟、尋常人家參加人數不過往常的一半,不是在考試之前或病或傷,就是在當日失蹤。”
“最終選拔上來的,十之八九皆是世家之人,更為離奇的是放榜之後,有一平民子弟敲登聞鼓,狀告狀元郎竊取試卷,探花郎抄襲。”
“敲登聞鼓,按照條例,無誥命品銜者,先行杖打三十大板。那人在行刑之後,就被御林軍帶了下去,之後就再也沒有了訊息。”
江詩嵐瞪大了雙眼,不用猜想,那人定然被暗中處置了。
“那先帝可曾聽到鼓聲?”
登聞鼓就擺在王宮之前,鼓聲特殊,一旦敲響,王宮內各處都能聽得到。
紀溫喻垂下眸子,“當時先帝在宴會之上縱樂,不聞所動。”
江詩嵐一想到關於先帝后期的傳聞,也覺得他做出這般事情並不稀奇。
“那狀元郎和探花郎為何死了呢?”
紀溫喻幽幽看了她一眼,勾起嘴角,“誰知道呢?”
江詩嵐看著他的淺淡笑容,他就像夜裡的魅鬼,渾身都帶著蠱惑人心的氣息,不禁唿吸聲都小了些許。
“不過,後來所有進士都被徹查了,擼下半數之多的人員,剩下的都是一些動不得的。此事被先帝下了封口,所有人都靜默不提。”
江詩嵐聽聞唏噓不已,從紀溫喻的三言兩語之中可以窺見當時是如何的黑暗無光。
如此大的醜聞,被下了封口也是正常。
可紀溫喻不惜打破封口也要和她談及此事意圖為何?
她顰眉細索,勐地想到,在早朝之上,大臣們提議梁王秦澤南當主考官的理由是上一屆他就是主考官。
那屆黑暗科考是秦澤南把控的?
所以小皇帝繼位之後,朝堂之上就青黃不接,見不著幾個年輕面孔。
難怪當時提議之人大多數都是王侯將相等貴勳之人!
江詩嵐想到此,頓時恍然大悟。
紀溫喻這是在給她上眼藥呢!
江詩嵐本就不怎麼喜秦澤南,對於紀溫喻這拐彎抹角一個勁抹黑秦澤南的小學生吃味行為,還覺得有趣極了。
她星眸灼灼落在紀溫喻的俊臉身上,見他面容清冷,端莊嚴肅,輕笑道:“那我這是歪打正著辦了件好事咯?”
“娘娘眼光一直很好。”只不過偶爾會眼瞎,比如看上徐珀。
紀溫喻甚少誇她,這一句話還連帶著把他自己都給誇了。
江詩嵐心情頓時大好,和他閒扯了這屆科考要如何云云,才放了他出宮回府。
待他離開之後,江詩嵐傳喚了女官,吩咐道:“最近人盯著點梁王,有什麼風吹草動就來告訴哀家。”
上一屆那麼混帳行事,秦澤南就算不是主兇那也是幫兇,只有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下面的人能如此行事猖狂。
這次主考官沒落在他頭上,保不齊私下裡有什麼小動作。
紀溫喻既然開口提點了,那怎麼也得多加註意。
畢竟這可是小皇帝繼位以來第一屆科考,自然馬虎不得。
尤其是江詩嵐本人對洩題、抄襲、包庇等等行為深惡痛絕,更是不爽!
紀溫喻回到府中書房,屏退了隨行下人。
只見他骨節分明的大手輕巧柔情地從袖子裡取出那枝清香桂花,將其緩緩放入書桌上的月白花瓶之中。
花瓶之下,還擺著一支紅寶石掐絲金鳳步搖,與金黃的桂花相得益彰。
紀溫喻幽黑的眸子在上面看了一眼,勾起嘴角,這才拿起了桌上的摺子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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