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一紙休書
陳昆面色陰沉,眼神陰鷙,死死地盯著婢女手上的休書。
即便知道是什麼,還是忍不住怒氣衝衝地質問:“那是什麼?!”
婢女被他一身凌厲氣勢嚇得渾身發抖,手上也沒了力氣,那封薄薄的休書就輕飄飄地滾落在了地上,正好落在他的腳下。
他常年拿刀殺敵的手,即便是在戰場上被圍困三天三夜的時候,雙手也不曾發抖過,卻在這一封毫毛重的休書面前,止不住地顫抖。
他彎腰撿起,入目就是赤紅刺眼的硃砂,大大的“休書”兩個字佔據了半個篇幅,字跡狂放不羈,落筆窮盡有力,可見秦澤南是壓著多少怒火寫下來的。
陳昆一字一句慢吞吞地將休書看完,目光熾熱地能將紙張燒穿。
陳瑤善妒惡毒,謀害長子和妾室,擾亂家宅、不留子嗣,為其一罪。
陳瑤不敬長輩,推搡毆打婆母,惡言相向、死不悔改,為其二罪。
……
諸如此類,秦澤南足足寫了十項。末尾是“故立此休書休之,退回本宗,聽憑改嫁,並無異言,休書為實”。
陳昆越看越是陰沉,胸腔上下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氣。
這每一個字都是一個巴掌,重重地打在他的臉上,將鎮南將軍府的顏面踩在泥濘裡,狠狠的摩擦。
自己養的女兒自己清楚,怎麼可能是休書上描寫出來的人?
事出必有因,若不是梁王寵妾滅妻,新婚就縱容小妾懷著庶長子招搖,屢屢挑釁,瑤兒又怎麼會如此做?
若不是梁太妃貪墨在先,還不退還,瑤兒又怎麼會動手?
陳昆啪地一聲將休書拍在桌子上,拿起大刀就往外面衝,那架勢是要去屠殺梁王府滿門似的。
老夫人也趕來了,正好撞上拿著刀出門的他,本就因為著急而慘白的臉色,被森冷的刀光一反射,更加慘白了。
“昆兒,你是要幹什麼去!”
他咬牙切齒,發生霍霍的聲音,“我去殺了秦澤南那個狗東西!”
“那是梁王!雖說姓秦,但那也是王室的人!”
“更別說老梁王還對先皇有救駕之恩!你殺了他,陛下怎麼給天下一個交代?!”
“再說那梁王府多少精銳侍衛,你去了又能成功殺了他嗎?殺得了他,殺得了太妃嗎?”
“你若折損在了梁王府,留下我一個老婆子和瑤兒,誰來護著我們!鎮南將軍府上下幾百口人和上萬的鎮南軍都該去何去何從!”
“你別衝動,當先是看看瑤兒的傷勢,等她醒來我們瞭解一圈情況後再做打算,這氣我們是一定要出的,這仇我們也是要報的!你分清事情輕重緩急!”
不得不說,老夫人即便到了現在的年齡,還能聰慧如此,理智冷靜地去思考問題,是非常難得的了。
也難怪在她夫君戰死沙場後,還能將幼子拉扯大,並且順利繼承爵位。
她的每一句話都戳中了陳昆的內心,尤其是那一句他若折損了,誰來護她們,直接讓他的怒火消散了大半,停止了步伐。
躺在床上悠悠醒來的陳瑤聽見外面爭吵的聲音,氣若游絲地喊:“爹、祖母……”
她聲音微弱,卻被兩個極度關心她的人聽見了,也不爭執了,連忙進了屋子。
看到盛怒擔憂的父親,憔悴心疼的祖母,她的淚水洶湧,所有被壓抑地委屈在此刻盡數迸發,泣不成聲。
陳昆一個大男人,從來都不會哄人,此時看到女兒落淚,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是好。
老夫人直接抱住了她,佈滿皺紋的手如同孩提時候那樣,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
嘴裡語氣溫溫柔柔:“瑤瑤不怕了,乖,阿奶和爹都在這裡呢。”
越是感受到溫暖,就越是能對比在梁王府過得多悽慘搞笑。
陳瑤哭了一會兒,擦乾了眼淚,心中記掛著沉香。
“爹,您能不能去宮裡請個太醫救救沉香,她是因為我才被太妃折磨成那樣的。”
他二話不說就點頭答應,請太醫自然是要用救治她的名義,官宦子女還是能享受資格的。至於太醫肯不肯給婢女看病,那就是來府邸裡後另說了。
“還有那個武婢,要不是她及時趕回來,我早就沒命了,是她為我爭取到了時間。”
“好好好,你放心,我會好好厚葬她的,我先去把她撤奴籍改良民,以後她家裡人的生活而已由我們來負擔,你別擔心了。”
她說了這麼多,嗓子乾澀的厲害,咳嗽了兩聲。
老夫人親自倒茶,很是疼愛地給她送了過來。
“瑤瑤,你跟阿奶說,這段日子在梁王府受了多少委屈?”
“不許隱藏,一五一十地告訴阿奶和阿爹,我們給你出氣!”
“你是我們鎮南將軍府的明珠,沒有人可以欺負你!”
她的眼眶又紅了,沉默半晌,將掩藏在心底的委屈、不甘、惱怒都一五一十地說了。
從成婚當日秦澤南不穿喜服開始,到他新婚花燭之夜宿在柳姨娘房中,太妃以代為保管貴重物品直接抬走所有嫁妝,煙兒仗肚行兇、恃寵而驕、言語譏諷挑釁要側妃之位。
再到秦澤南冷落厭惡排斥她,被迫日日獨守空房,發現太妃貪墨嫁妝還用藉口搪塞。
以及今天太妃是如何上門因為庶長孫一事動手的,秦澤南又是如何幫兇,如何痛下死手,說她咎由自取,冷漠寫下休書。
和最後臨近瀕死被無情丟出王府,在大街上任由人打量嘲笑的。
陳昆他們以為打人、休書已經夠過分了,沒曾想到梁王母子還能做的如此決絕狠辣,簡直是不把她當人,可勁地往死裡欺負。
是真不當陳瑤沒有依靠,鎮南將軍府是個擺設了!
他怒髮衝冠,鼻孔都被怒氣撐大了,手上緊緊握著大刀,忍不住現在就要再次提刀去殺人。
還休書?
還要將軍府給個交代?
他不整死秦澤南那小子都沒完!
老夫人更是心疼得不行,一把年紀了,差點被氣得中風,不斷地拍著她的手背,安撫道:“這婚必須離!”
陳瑤也心如死灰了,心中認同離婚,可是她又不想要這屈辱的“休書”,如果能是她休夫就好了。
在此時,外面一個小廝匆匆跑了進來,大喊大叫道:“老爺,不好了!”
“梁太妃進宮了,大肆宣揚大小姐犯下了七出之罪,謀害王家子嗣!!!”
所有人臉色一變,咬牙切齒。
陳瑤聽到這個訊息,心中火氣鬱結,勐地咳出一大口鮮血來,猩紅的血液星星點點灑落在純白的被罩上,格外的醒目。
老夫人更是氣得後仰,腦袋發懵,精氣神彷彿一瞬間抽乾了,身邊的嬤嬤連忙攙扶住她,不讓她後腦杓墜地。
陳昆已經將手中的大刀抽出了鞘,刀身發出嗡鳴,森冷的刀光反射在他的臉上,滿臉的暴戾。
他牙齒摩擦得霍霍作響,“真是欺人太甚!”
本以為秦澤南將人趕出王府,給一封休書足夠過分了,沒曾想他們還能無恥到這個地步,竟然直接進宮面聖,惡人先告狀。
小廝被屋內嚴峻的氣勢嚇得腿軟,硬著頭皮說:“梁太妃的馬車此時已經到宮門口了,我們該怎麼辦?”
或許是心如死灰,陳瑤到是成為了第一個最先清醒過來的人。
她眼中含恨,吩咐道:“去把梁王寵妾滅妻,太妃貪墨變賣兒媳嫁妝的事情宣揚出去,鬧得越大越好!”
他們不是宣揚她犯下七出之罪嗎,想要佔據輿論高地,可他們忘了,他們也不是什麼好鳥。
貪墨變賣嫁妝可是一件巨大的醜聞,更別說當時太后添妝的事情有多轟動熱鬧,至今都還有人侃侃而談。
動了她的嫁妝,也可以說是變賣御賜之物,往大里說就是不敬皇;往小裡說那也是觸犯法律,其間可做文章的事情大了去。
“爹、阿奶,你們別急也別衝動,我們佔理,我們不怕他們說,百姓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孰是孰非自會辨認。”
“現在當急的是,爹你也進宮看太妃能說出些什麼潑黑水的髒話來,在宮中牽制著她。”
“然後跟太后說明我們的情況,讓她下去明察,一定不能讓秦澤南插手!”
“再去求太后派一個太醫過來,給沉香看一看。”
她迅速將事情給安排好,理智又機警。她急需太后這個靠山,有了她的幫忙,即便梁王在前朝怎麼遊說大臣,那也有反抗的餘地。
她堅信太后一定會幫她的,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已經能察覺到太后對秦澤南的不喜、不滿。
陳昆連連點頭,“好好好,我這就去進宮!”
在鎮南將軍府的操縱下,梁王在未娶妻的情況下,縱容小妾私懷庶子兩月有餘,並且在正妻過門後,仍然不處理,要求髮妻讓出長子的位置,強行留下庶長子。
在正妻過門之時,太妃就為老不尊,以代為保管的名義,強行搶奪嫁妝。嫁妝裡不僅有太后賞賜的奇珍異寶,還有亡母的全部遺物。事後已經被證實所有嫁妝都已經不見,被太妃變賣。
這幾則訊息就彷彿插上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整個京城。
寵妾滅妻、庶長子、變賣嫁妝,每一個字眼都牢牢地抓住了看戲人的好奇心,尤其是兩家都還是京城頂級的豪門世家。
將軍府的人還在人群中帶節奏,引誘、加強人們的重點放在“小妾懷孕二月有餘”、“變賣太后賞賜之物”上,並且使得他們順利地推算出當時時間梁王並不在京城、和認為梁王府不敬皇室,是否有反叛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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