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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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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以後,葛萊美動用一切關係和人脈終於啟動這部劇的拍攝,我奔波了好久都無法完成的事情,葛萊美幫我完成了。我對他實在感激涕零。但當我對他表示由衷的感謝的時候,他卻一臉不以為然,戲嚯著說:

  “你這個穿越到戲裡的人妖,離我遠點。”

  我笑著湊近他,他故作嫌棄的模樣,像極了陳豫面對安顏容若為數不多的撒嬌所作出的反應。

  “有你在我身邊,真好。”

  我看著葛萊美,他一臉的寵溺,我忽然心裡有一個奇怪的想法,但是很快就否定了。

  陳豫站在城門之下,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消失在眼前,那感覺像是被人硬生生抽出一截腸子般絞痛。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眼看黃昏就要來臨,這是最後的時刻,落日像天空的傷口,流出血來。隨著天空漸漸沉澱為暗紅的凝血,然後很快地消失不見。世界陷入黑暗。

  他一個人站在曠野中,張開雙臂,像野獸一樣聲嘶力竭地吼叫。

  “容若——容若——安顏容若——”

  那名字就像全球變暖即將融化的冰山,沉甸甸地倒下,噼頭蓋臉砸在他的身上,也砸在我的心上。

  “卡。今天就拍到這裡吧。收工。”

  那個夜晚十分清冷,葛萊美開著車載著我走在路上,那是一條較為荒僻的小路,兩邊沒有路燈。我開啟窗子,看見前方只有一盞車前燈亮著,發出暖融融的光,除此之外,四周一片漆黑。那樣的感覺像是打著手電筒,一個人在漆黑的郊外趕路,樹在風中瑟瑟作響,月色淒寒。四下裡寂靜一片。

  到了公寓門口,我卻忽然沒有了回去的慾望,葛萊美奇怪地看著我,我說:“你先走吧。我想在樓下呆一會兒。”

  葛萊美嘆口氣:“我還是陪你吧。”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葛萊美看了眼手機,說:“兩點半。”

  “這麼晚了。你回去吧。讓我一個人在這裡待會兒就好。我跟你保證,我不會有事的。也不會耽誤明天的工作。”

  “我是你的經紀人兼私人保鏢,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呆在這裡。”

  “我去你大爺的私人保鏢,老子要喝酒,你奉陪不,不陪就滾一邊去。”

  結果,我們兩個在凌晨三點鐘的時間,在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了十打啤酒,我說你說你活了這麼大歲數,連白酒都不能喝,害得我只能陪你喝啤酒,丟人不。

  “明天六點開工,酒後不允許上崗,我看你能喝多少。別忘了,你今天剛答應我的,明天絕不影響工作。”

  “怎麼辦,沒有喝酒的地方,要不,咱們回家喝?”

  “……好。”

  葛萊美開著車到了我家公寓樓下,準備下車的時候,我攔下了他:

  “別介,這車真舒服,我們在車上喝吧。”

  ……

  一陣睏意襲來,我在車上睡了過去,我覺得自己睡了很久,睜開眼睛不過一個時辰,葛萊美睡在我身邊,我看向窗外,天色已經矇矇亮,開啟車門下車,我望著眼前成排成行的高樓大廈,想象著這裡曾經住過什麼樣的人,發生過什麼樣的事情。

  我出神地望著那些樓,熹微的晨光中,安安靜靜佇立在那兒,好似什麼也沒有發生。到了夜晚,這裡就會光芒萬丈,每一盞燈下,都是一個故事。每一棟樓裡,都有一段被封緘的往事。黑暗是個卸妝師,浮生萬千裡,窮兇惡相,原形畢露。

  我的記憶在甦醒,那些夢魘又一次啃噬著我心,它們像是蛀蟲一樣,從灰暗的角落裡爬出來,在我不經意的時候,津津有味品嚐著我的淋淋血肉。

  但是這一次不同於往常。

  我看那個小小的男童,目光裡早已沒有了天真的模樣,他的動作熟練殘忍,令人瞠目結舌。是在痛苦和煎熬中呆得太久了,這一天終於來到,他們已經變得麻木不仁。

  不反抗,就是死。

  我要是死了,你就是兇手。

  同樣,你的死,我沒有責任麼。

  “我的兒子,我的兒子,你真是老子的好兒子。老子做了什麼,你有樣學樣,你殺了我,你便成了我。所以,我對你的教誨無疑是成功的。”

  我沒有殺你。我沒有殺你。我沒有殺你。你是自己作惡多端,遭到報應了。

  我沒有殺你,我沒有殺你,我沒有殺你……

  我忽然驚醒,映入眼簾的是葛萊美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睛。

  “彼得,醒醒,你又做夢了。”

  我恍惚看著他,我從他關切的目光中,看出一種別樣的感情,介乎朋友、愛人,手足之間的一種感情,不摻雜一絲一毫的雜念,純潔真摯。

  “你喊得好大聲,我不得不叫醒你。”

  我以為我只是在夢境中囈語,沒想到那些話我還真的喊出來了。

  “我,沒事,還好。你送我去劇場吧,我要開工了。”

  “彼得,工作的事情暫時停一停吧。我送你去醫院。”

  “我不去醫院。”我開始抗拒起來:

  “我沒有病,我為什麼要去醫院。”

  “不要再固執了。彼得,你現在在流血。去醫院吧。”

  流血?是啊。我是在流血,我的心在流血,我心上有個血淋淋的傷口。無人可醫。

  葛萊美不說話了,勐踩油門,車子一路飛馳。我在車上有些不安,甚至於憤怒:

  “葛萊美停止,趕快停止!你這是在幹嘛。為什麼要往醫院的方向開,我說過了,我沒有受傷,我要去工作,你再這樣,我就跳車了。”

  葛萊美一把鎖上了車門。

  我開始氣急敗壞,伸手去搶奪他的方向盤,我的腦子亂糟糟的,不知道哪裡傳來一陣劇痛。

  只聽一聲剎車聲,我始料未及,差點從座位上彈跳起來,一頭撞向前面,幸好安全帶胡亂綁著,還是起了作用,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那一瞬間,我嚇得心跳驟停,腎上腺素像巨浪一般湧上來,始料未及。

  一股巨大的疼痛感襲來,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發現,我的右胳膊上被玻璃割了一個大口子,什麼時候割傷的,在哪裡割傷的,以及怎麼割傷的,我都懵然不知。

  葛萊美意味深長看著我:

  “彼得,我還是那句話,你現在必須去醫院,包紮好傷口,聽醫生的吩咐,我們才能繼續下一步的工作。”

  車子繼續向前駛去,太陽的光線愈來愈勐烈,在大太陽底下,我感到自己煩躁不安,像一把一點就著的乾枯野草。

  我默不作聲。帶著對葛萊美的歉意和愧疚。一言不發。

  我想起來,自己在夢中的囈語,那一刻我很想找個人一吐為快,把我心中多年的秘密和盤托出,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該怎麼去和人說,我醜陋的骯髒的往事,裹挾著一個同樣醜陋的骯髒的靈魂。難以啟齒的傷疤。

  車子終於停下了。

  我坐在車上巋然不動。彼得先下了車,然後繞到我這邊的車門前,開啟。

  我依舊呆若木雞。

  其實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在跟葛萊美對峙,還是在對峙自己。

  門外的葛萊美重重嘆口長氣,然後把車門合上,重新上了車。

  我忽然一個激靈,茫然看向四周,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怎麼回事,醫院到了麼。抱歉,我方才是不是睡著了。”

  葛萊美沒有說話,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包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後又取出一根遞給我。

  我接過香菸,也叼在嘴上,而後我們面面相覷。

  葛萊美忽然笑了。翻翻口袋:

  “沒有火。”

  我也翻翻口袋:

  “我也沒有。”

  向路人藉著火,我們在車裡吞雲吐霧。胳膊上的傷口在隱隱作痛。

  “彼得,答應我,抽完這支菸,就乖乖下車去醫院包紮傷口,你不要再讓我擔心了。”

  我點頭。那一刻,秘密唿之慾出。

  我大口大口地抽著煙,辛辣的氣味嗆到鼻子和氣管裡,眼淚汩汩而下。

  眼淚一出,就收不回去了。

  葛萊美悶不作聲,只顧自己低頭抽菸。我賭氣似地把半根未抽完的香菸掐滅,然後丟擲窗外。

  默默流著眼淚。其實我很鄙夷一個大男人沒事就流眼淚,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實在成不了大事。但是當我第一次走進女人的視角,從女人的內心看待這件事情,我才發現,哭並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當然更不是一件丟人的事情。世人皆說“男兒有淚不輕彈”,殊不知它的下半句是“只因未到傷心處”。

  “哥……”

  葛萊美卻揮揮手:“有話快說。說完了麻熘兒滾去醫院再麻熘兒滾回來。”

  我不禁破涕為笑。葛萊美抽完最後一口煙,慢慢舒了口氣,對我伸手製止:

  “好了,有屁先憋著,咱們先去醫院,回來再放。”

  我終於下車,像個孩子一樣跟在葛萊美后面。

  出醫院的時候,我手上纏著繃帶,像帶著拳擊手套,樣子十分滑稽。

  走到車門前,還沒拉開車門,葛萊美就搶先一步幫我開啟,我上車之後,也許為緩解氣氛,不願以沉默來使他難堪,我脫口而出:

  “你像男朋友,更像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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