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曝露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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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萊美開著車,一路陽光明媚,我的心情逐漸從方才的陰鬱裡出來,有所好轉。

  車子停下來,我向車窗外望了一眼,詫異地看向他,我正在自家公寓樓下。

  “你不是說,我只要去了醫院,就不會耽誤今天的工作麼。”

  “你今天的工作就是回家好好養傷。走吧兒子。”

  “你在叫誰兒子。”

  “你不是說,我像你爹麼。”

  我無可奈何地下車,走了兩步回頭,葛萊美仍然坐在車裡,露出父愛如山的眼光。我說:

  “你不下車麼。”

  “你先回家吧。我還有旁的事情處理。彼得,回去後不要多想,按時吃藥,臥床休息。小心不要壓到傷口。我明天早晨過來拉你去換藥。”

  我覺得奇怪,但疲倦的身體讓我沒有多想,一個人回到公寓,倒頭就睡。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樓下按門鈴,我拿起電話,頓時渾身一凜,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正在好奇地對著攝像頭“搔首弄姿”,光線恰如其分地避過了男子的臉,他的面容在一片黑影裡籠罩,辨別不出。

  “你好,是陳彼得先生麼。”

  話筒裡傳來一句不高不低的男中音。

  “你是誰。”我一時之間聽不出聲音,有些懵。

  “我們之前見過面的。”

  “……在哪裡?”

  “在你因為很多黑料纏身第一次開釋出會的時候。”

  我渾身的汗毛立起來:

  “你戴著鴨舌帽,穿著和現在一模一樣的裝束,安平,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把鴨舌帽一摘,監控裡露出他的面容:

  “聽你那個經紀人說,你還想見我,我本來不想過來,是他千方百計地說服我。我這才勉為其難。如果你只是想跟我說這個,那我回答你了,我走了。”

  他說完,便轉過身。

  我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張開嘴那一刻,我感覺心臟要從口中跳出來。

  “安平,等一下。”

  安平停下腳步,並不轉身。只留給我一個沉默的背影。

  “對不起,我為我方才的魯莽抱歉。可以不要走麼,來我的公寓做客。”

  安平終於回頭,臉上帶著一個奇譎的微笑。

  他上樓,走進我的小公寓。

  就這樣,他走進我的公寓,採光不是很好,燈光打亮的一瞬,我看到他的表情是一種意料之中的微妙。那一刻似曾相識,他極為熟悉。

  我開門見山:“安平,到今天為止,我終於知道你是誰了。但我還想問你,那篇報道是你寫的麼。”

  他臉上淡淡的,毫無表情,看不出他內心在想什麼。他抬起眼睛掃我一眼:

  “你說呢。”

  “不要賣關子了。高無恙我問你,我離開之後,陳豫和……伊僐他們好不好。”

  安平站在那裡,保持沉默。

  我快要發瘋了:

  “我已經確認了你的身份,你為什麼還要這樣打啞謎,老實說,我沒有一天不想念你們,我迫切地需要知道其他人的訊息。你能不能將心比心?”

  “我不知道。我只是來尋找一個女孩。對於陳豫他們,我知道的和你差不多。因為,我是和你一起穿越回來的。只是我們分開在不同的地方。”

  陳豫。

  說起這個名字,我的心隱隱作痛,之前時候,那名字就像全球變暖即將融化的冰山,沉甸甸地倒下,噼頭蓋臉砸在我的身上。但是現在不會了,它變成一根針狠狠扎刺在心裡,平時沒什麼,一碰它就敏銳地疼。

  “你在尋找誰。”

  “我的那個女孩。我欺騙了她。但是後來當我的良心發現的時候,我想和她說一句抱歉,她卻不見了。”

  “她是誰。”

  “她姓夏。單名一個華字。”

  我瞬間明白過來,這個夏華應該就是夏菀喬。

  “我在那一世裡,是皇上身邊的紅人,是敬事房的大總管,但誰人知道我得意的時候,背後痛哭的那張臉。我隱藏起來不敢對外人訴說的自卑,努力把自己裝扮成一個彪悍的男人。功成名就,飛揚跋扈。只有在夜深人靜之時,想起自己在宮裡的這些年,覺得十分難過。成為不了完整的男人,不能娶妻生子,小時候體會不到,長大了就感受頗深。遇到你之後,我常常想,自己到底做錯了還是做對了,是不是人生一世,盡力盡心,不辜負他人,也不辜負自己。這是我造的孽,是我該得的苦楚。”

  “無恙,你就是夏菀喬嘴中說的那個欺騙她的那個男子,他最後跟別的女人定親了。只是沒有成功。因為——”

  “因為我後悔了。”他的臉上露出那種攝人心魂的壓抑和痛苦。

  浮華喧囂背後的真空狀態,令人宛如死亡般窒息,疲憊、壓力全部都一股腦兒的壓頂而來。

  “你終於後悔了。”我冷笑著說:

  “夏菀喬死了,都是因為你。你的遊戲人生的態度,壞了多少良家女子,你成為了太監,就是上天對你的懲罰。要你一輩子不能做個完整的男人。你這種人不配擁有愛情。”

  “好吧。”安平擦擦眼角:

  “你說的話我都很贊同。所以我在積極尋找那個能救贖我的人。”

  “那個人是誰,夏華?”

  “也許吧。還有你,我也在尋找那個能救贖你的人。”

  我一愣:“救贖我?”

  “你童年的那些記憶,以及你受到的傷害,都掩蓋不了你殺人的事實。”

  “你——”我的渾身開始顫抖起來:

  “你在說什麼,你不要胡說八道。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你能聽懂的,你只是一直在逃避。只是有時候,還是要勇敢面對它,面對事實,面對你在惡人的欺辱下迫不及待做下的惡。”

  “我沒有做惡,我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壞人自有法律懲戒,你動用私刑慢性下毒就是不對。”

  “我沒有!”我捂住耳朵放聲尖叫:“我沒有殺他,他是壞事做得多,遭報應了,那件事情與我無關!”

  安平站在我對面,就這樣靜靜地看著我,陪著我的歇斯底里,直到我的情緒穩定下來,他還是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聽到他說:“把心裡的話說出來是不是舒服得多了。”

  不是安平的聲音。

  我慢慢抬頭,看見一張叼著煙的飽經滄桑的中年男子的面容,正在默默看著我。

  我第一次感到尷尬,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以為自己的錯事無人發覺,卻突然被曝光在陽光下,恨不得把整張臉埋進懷裡的感覺。

  “你怎麼會在這兒,那個記者,安平呢。”

  “他走了,現在換成我。我有幾個問題想要問你。”

  葛萊美坦然地說著:

  “你小時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查過相關資料,你是十歲來到孤兒院的。那麼十歲之前呢,你在幹什麼。”

  我沉默地看著他。

  “在你十歲那個年紀,這個城市還不是城市,而是一片鄉村,那年發生了一件事情,有一個男人老婆前幾年死了,一個人帶著個小男孩生活,據說,這個小男孩是他收養的孩子,孩子很可憐,總是滿身是傷,村裡的人三緘其口,都不願意透露些什麼。直到有一天,這個男人忽然死了……”葛萊美不說了,把話鋒轉向我:

  “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麼。”

  我看著葛萊美,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深深地明白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我也曾被一堵厚重的牆關在裡面,看不見外面廣闊而遼遠的世界,牆裡的人個個麻木不仁,在貧瘠而荒涼的山旮旯裡,種著一個個一模一樣的黃昏和白晝。司空見慣,反正也不是他家的事情,愛怎怎地。

  你有見過黑暗麼,那種整日整夜見不到亮光的黑暗,那種無能為力的黑暗,伴隨著吼叫、辱罵、威脅,動輒關起來沒有東西吃,或者痛極的呻吟都不會有人來理會的黑暗。

  幸好,我後來擺脫了這種黑暗的影響,但是封閉的房間,冰冷的鐵鏈鎖住你的那些感覺,是我窮其一生都不會忘記的陰影。

  深入骨髓的痛。

  這還不是最殘忍的。最殘忍是看著男人無限次地施以暴虐在自己的親人身上,自己卻無能為力。直到看著那個天底下最愛我的人,也是我最愛的人,慢慢停止呻吟和唿吸,身體逐漸變得冰冷。

  想到這裡,我再也不敢想下去。

  “彼得,彼得——”

  “啊——”我發出一聲只有受傷的野獸才能發出的聲嘶力竭地吼叫,然後我就一發而不可收拾,捶胸頓足,咬牙切齒,我只知道我此時的表情一定相當猙獰,沒有任何肢體語言可以表達我心裡的痛。

  “啊——啊——啊——”想要把心中鬱結多年的東西釋放出來談何容易,我只能這樣一聲比一聲慘烈的哀嚎,試圖殺死我心中的那些毒瘤,它們卻在瘋狂蔓延,像被人施了魔法,而那個魔鬼在半空中邪惡地大笑,邊笑邊說:

  “我永遠不會讓你稱心如意,我的好兒子。你也永遠別想擺脫我!”

  我已經幾近癲狂,有人在拼命拉我,終於,眼前出現一道光亮,我精疲力盡地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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