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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盤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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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裡,公寓裡亮著昏黃的燈。我躺在床上,目光看向窗外,百葉窗簾沒有拉,玻璃上反射出一模一樣的公寓,寬大的床上躺著瘦小的男人,對面站著葛萊美。背景是一片黑暗,徹頭徹尾。

  我痛恨這種黑暗,我轉過頭來,看向天花板,潔白無暇的顏色。沒有汙點的顏色。像雪花的顏色。

  我聽見葛萊美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彼得,我還是希望你——唉,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我明日會再來看你。”

  他說完這話,仍然站在原地不動。似乎在等待我說些什麼。

  可我的勇氣已經消失殆盡,葛萊美又說:

  “彼得,你知道你的原班人馬還在拍攝中,你難道不想給它一個好的結局麼。你必須趕在結局之前把劇本重新寫好,我知道這個結局很難寫,但我相信你,你會克服心病,給我們所有的演員、幕後,以及觀眾一個滿意的答覆。”

  葛萊美說完,沒有再留戀,徑直走了出去。

  剩下我一個人在房間黯然神傷……

  我眼前一陣暈眩,再次定睛細看,葛萊美仍然站在我的面前,我這才意識到我只是精神恍惚了一下,方才只是我的臆想。可是那些話,卻像重錘一樣一下下擊在我的身上,乃至心上。

  “哥,那個男孩是我。”我困難地說:

  “那個男人,他不是我爸,他是個壞人,他在街上拐走我和我媽,而後強行佔有了她,後來我媽被他虐待致死,不久他也死了,我便進了孤兒院。就——是這樣。”

  我一口氣說完,嚥了下口水。

  葛萊美的眼睛忽然亮了。

  “你說,那個男人拐走了你和你媽,那個時候你多大?”

  “五六歲吧。我不記得了。”

  “據說,你在孤兒院裡緘口好久,弄得院長還以為你是個啞巴。後來給你看醫生,說你是選擇性遺忘,你對此還有影響麼。”

  “……有。”

  葛萊美也許看出我的不自在,嚴肅而誠懇地對我說:

  “彼得,我現在不是在探人隱私,而是在想辦法幫助你。你坦白告訴我,那個男人的死,你有沒有推波助瀾,還是說,就是你下的手?!”

  我抬頭,看見葛萊美一雙深邃的眼睛緊緊看著我,我慢慢迎視他的目光,溫和而鼓勵,竟然生出莫大的勇氣,我說:

  “我殺了他。”

  然後,在葛萊美表示震驚的同時,我又大聲地重複一遍:

  “我殺了他!哈哈……”

  葛萊美一把捂住我的嘴。

  “放鬆一下,不要再嚷嚷,聽我說——這件事情還有別人知道麼。”

  我搖頭:“你是第二個。”

  “第一個知道的是誰。”

  “我。”

  葛萊美終於深深唿出一口氣:“聽我說,這件事情過去這麼多年,很抱歉我又把它挖掘出來,往後裡我們誰都不要提了。這件事情絕不能再讓第三個人知道。”

  “你說的太簡單了。這件事情沉積在我心裡這麼多年,該是重見天日的時候了。”

  “彼得,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嘛。”

  “我當然知道。還有,我會穿越到那裡去,就是因為,我需要解開前世今生的謎團。我需要獲得真相。我需要救贖。”

  葛萊美緊張地看著我:“你要做什麼。”

  “哥,幫我個忙。以我的名義準備新聞釋出會。”

  “新聞釋出會?你準備在新聞釋出會上說什麼。你要把一件多年前的往事公之於眾,然後接受輿論的審判?你認為這就是你的救贖?”

  “我已經做好準備,所有的暴力行徑和輿論壓力,無論好的壞的,我都欣然接受。”

  “彼得,你瘋了。這件事情已經不是簡單在輿論能夠解決的範疇,這可是殺人啊,法律會出來接手,屆時,即使你逃過罪責,輿論和網路的口水會把你給淹死。你剛度過低潮期,事業剛剛起色上升就要為這陳年爛穀子芝麻的事情,毀掉你半生的前途。值麼。”

  “不值,但也要堅持去做,因為你方才說了,這不是輿論能解決的範疇,它已經上升到法律層面。”

  “這件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你不說我不說,沒有人會知道。你現在一定要把自己置身於渾濁烏黑的泥潭之中,何必呢。”

  “我很抱歉。我們都犯過錯,但是承認錯誤也需要莫大的勇氣。我覺得,這泥潭有人進去了,就會有人出來,我不是一定要置身其中,而是從來沒有出來過。”

  “你決定了?”

  “決定了。”

  “不再改變?”

  “不會的。”

  “你會後悔的。”

  “在我後悔之前,我要加快速度,等到事情瓜熟蒂落,我想哭也沒用了。”

  “好吧。你既然如此堅持,我也沒有辦法了。祝你好運。”

  我看著葛萊美,他說話的時候貌似輕鬆,臉上還帶著笑容,但是仔細一看,眼睛裡分明藏著絲絲縷縷的眼淚。

  我開始冷靜下來,獨立思考和看待這件事情,我想要先報警,但是這樣恐怕我的新聞釋出會就泡湯了。而且鋪天蓋地都會報道,陳彼得與殺人犯,百變稱謂的不回頭路,二十年隱情終曝光,是殺人為樂還是逼上梁山……

  還有,那個男人當年死亡,警方並沒有接到報警,也未立案,村裡的人都認為男人的性格比較暴虐,但是人並不壞,唯一做過的一件壞事,是把那一大一小帶到村子,進行安置。

  這是葛萊美后來跟我說的,那些信口開河,胡說八道,沒事就惹三分的人,都在那個村裡。還有貧瘠的土地,和一個個升起來又落下去的日頭,心思壞的,不安分的,也魚龍混雜在其中。

  不止如此,他們的思想就像一座大山,娶不上媳婦,就坑蒙拐騙一個回來,我猜就是這個原因,母親和我才會陷於其中。魔爪煉獄。

  “彼得,在新聞釋出會開始之前,你不要把什麼罪責都往自己身上攬,何況,那件事情你並沒有做錯。讓我幫助你。”

  “……好。”

  “你說,你和你母親是在你五六歲的時候和你一起被拐,是麼?”

  “是的。”

  “那個時候你母親多大,你們在哪裡被拐,那個男人是怎麼拐的?”

  “我只記得,那年我和我父母一起逛街,街上熙熙攘攘,人很多。我媽說口渴,我爸就去給她買水,我跟我媽一直在一起,在一個手工糖,還是什麼的攤位前,被它們吸引,這個時候節目開始了,鞭炮聲,鑼鼓聲,此起彼伏,絡繹不絕,人群就開始瘋了樣地擁擠,我和我媽手拉著手,沒有被衝散。”

  “我聽見父親在喊我,我想過去,奈何擠不過去,人群實在太多,我和我媽被衝到了犄角旮旯,我緊緊攥著我媽的手,生怕把她弄丟。

  “等一下。”葛萊美皺著眉頭說:

  “你方才說,你那年不過五六歲,但是你方才說,怕把她弄丟了是什麼意思。難道不是他怕把你弄丟了。”

  “不,有一年發生火災,我媽她要救火,結果從哪裡摔下來了。之後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她的腦子可能摔壞了。不再與人交流,終日裡變得痴痴傻傻。”

  “原來是這樣。”葛萊美點點頭,眼睛裡忽然有了光。

  “你母親是個殘障人士,那離我們的計劃又進一步,我們博得的同情就多得一分,你母親有殘疾證麼。”

  “沒有。”

  “那也沒關係,我們給你補辦一張。”葛萊美說:

  “新聞釋出會的時候,你穿一件十分不起眼的衣服,然後把臉洗乾淨,全程四十五度姿勢,斜看下面,眼睛不要往上瞅。全程你都可以時不時抽泣,啜泣,但一定不要痛哭,明白麼。”

  “不明白。”

  “急什麼,爆發點在後面。等到釋出會開始了,咱們全程跟記者死磕到底。記住,不管怎麼說,你都控制情緒,不要哭出大的聲音來,等到新聞釋出會結束,記者們站起身,伸個懶腰,你往休息室走的這一路上,要把情緒開啟,沒有制約地哭。明白麼。”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這樣做會更有感染力。記者會在我們身上加一把同情分。切記。”

  我在心裡冷笑,這樣做真的有用麼,記者又不是傻子。但是葛萊美信誓旦旦,那就姑且聽他的吧。

  到了新聞釋出會那天,我畫了個憔悴地妝容,穿一件黑色的羽絨服。腳蹬運動鞋,就去了新聞釋出會。

  不出所料,好傢伙,一走進大廳就有種異樣的感覺,恐懼加忐忑的複雜情緒。

  我穿過大廳,走進休息室。坐下之後,我看著鏡子,忽然有種更加奇異的感覺,彷彿鏡裡鏡外是兩個世界,鏡中的我和鏡外的我,不是一個人。

  新聞釋出會上,這種奇異的感覺越發強烈。我感到我說出的話,與我平時的語言有很大不同。好像真是照了那面鏡子,就變成另外一個人了。

  我對著那面鏡子看了良久,直到眼睛看得痠痛,視野模煳。

  新聞釋出會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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