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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廟失火,陳厚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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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之前幾次輪番對壘,我軍與敵軍雖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但我軍仍取壓倒之勢,尤其後方兵力補給,綽綽有餘,但不知為何,敵軍忽然兵力大增,勢如破竹,不斷有人馬闖進蕪枬,攪了個天翻地覆,趙將軍只得採取迂迴戰術,一面耗著敵軍,一面火速令人請求臨近支援,但不知何時得到補充,所以,為保安全,娘娘與孟公子必須先行撤退。”

  那個兵士言語急切,眼圈泛紅。我與孟遠懷對視一眼,此刻我心中大約也有數了。安顏濬!一定是他!他這是不給陳家兵活路啊。說不定刺殺我們的人也是他的手下,他暗中派人盯梢,跟蹤我們一路,在適當的時機幹掉陳厚,再與唐文邦聯手,攻克蕪枬。這算盤打得倒是啪啪響啊,這樣看來,陳厚是凶多吉少了。

  我再也控制不住了,怒火中燒:

  “你去告訴趙將軍,不用請求支援了,望天的軍隊馬上就到,唐文邦如此狂妄自大,以他的個性,雖驍勇善戰,卻一根腸子通到底,總歸不給自己留後路。他以為有了濬王爺的支援,就可高枕無憂,如他這般頭腦簡單,四肢發達,不要忘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天下之爭,不是僅僅靠武力,還要靠智謀,還要靠民心所向!”

  說完這番話,我都來不及表揚我自己,又補充幾句:

  “在支援未來之時,迂迴戰術一定要持續下去,能拖一點是一點,最好嘴巴甜點,服個軟,或者乾脆,假裝歸順——將我的話一字不差地說與將軍,你可明白?”

  “屬下明白。”

  “還有,等到支援下來,調一批得力人手給我,我要親自尋找西梁王!”

  我一個轉身,孟遠懷一臉匪夷所思地望著我,我已沒有精力對他作多解釋,連日以來的高壓令我疲憊不堪,我躺在了軍營的皮榻之上,雖然困頓不已,但那根緊繃的弦仍然時刻提醒著我,不能氣餒,不能懈怠。

  孟遠懷以手支額坐在我對面的木椅上看著我,我以為他會說點什麼,他卻一個字也未說,眼神中充滿疑慮,更多的是擔憂與關懷。天色漸漸暗下去,我不知道營外戰況如何,只是專注地聽著戰鼓的敲擊與人語的喧譁漸漸平息下去,心裡裝著一隻孤獨的鐘,滴答滴答,時間在流走,生命在消逝,偌大個空間只剩我們兩個相對而坐。

  厚重的門簾被掀起來,我們不約而同眼前一亮,果然是趙贇烜將軍與他的手下,趙將軍滿面塵霜,仍然掩飾不住眉間眼底的喜悅,他邁著大步走至我們面前,忽然兩腿一矮,跪倒在地,聲音響亮且鏗鏘有力:

  “容妃娘娘,請受微臣一拜,娘娘運籌帷幄,有勇有謀,膽識過人,救三萬兵士於危難之中,亦解救了水深火熱的蕪枬城,微臣無以為報,請出營接受眾士卒參拜跪謝。”

  “趙將軍快快請起,參拜倒不必了,給我幾個你的得力干將,我要馬上離開這裡。”

  “娘娘可是要親自尋找西梁王,那大可不必了!依微臣看,西梁王定是被唐文邦的手下擄了去,此次保住蕪枬,打了勝仗,活捉的戰俘不計其數,我們只要略加審問,定可知道西梁王的下落。”

  趙贇烜將軍信心十足,我卻對此表示懷疑,一時之間又找不到合適的說服理由,心中萬般焦慮,怒火攻心,心裡想著,不管你說什麼,老子一定要走,千軍萬馬也阻擋不了老子的步伐。什麼理智,什麼冷靜,統統靠邊站,正準備一個人單槍匹馬奪門而去的時候,有人拉住了我。

  “趙將軍,”孟遠懷慢條斯理地開口:“我們幫你調到了支援,贏得了勝仗,即便誤闖戰場,也功過相抵了吧。容妃娘娘心繫西梁王,心繫聖上,心繫天下黎民,不遠山水迢迢一路跋涉來到這裡,也是因為西梁王的捨身護佑,如今西梁王生死不明,娘娘心中的焦急豈非常人能夠體會?如今已擊退敵軍,蕪枬失而復得,亦不必再擔憂我們的安全,請趙將軍高抬貴手,放我們離開。我與娘娘就此別過。”

  “孟公子這話實在慚愧慚愧,” 趙贇烜緋紅了臉頰,低頭只顧作揖:

  “如此說來,微臣罪該萬死。好,娘娘之心,微臣已知曉,立刻安排人手護送娘娘離開,另外,微臣也會盡全力尋找西梁王!”

  正在這時,有副將來報:“啟稟娘娘,啟稟將軍,方才手下逐一審問戰俘,說是昨日夜裡,確有任務,就在城北的廢棄城隍廟,手下派人前去檢視,那廟已被大火夷為平地,其中多具被燒焦的屍體,面目已無從辨認。單看衣著及身形體態,其中似乎不大可能有西梁王。”

  “是何人縱火,捉到了麼。”

  “屬下無能。暫時不知何人縱火。但屬下推測,極大可能是唐賊手下所為。”

  “再去查,快去查。”

  “趙將軍,請允許我跟隨他一同前往城隍廟看個究竟。”我急急開口。

  “娘娘不必焦慮,微臣這就派人準備車馬。”

  我們一行人到達城隍廟的時候,已是入夜,空氣裡充滿焦灼的氣息,每個人都是疲倦不堪又緊張兮兮,黑暗籠罩下的城隍廟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想起前夜在這裡發生的屠戮,陳厚最後對我說的那句話,到我的倉皇逃離,精神一直繃在一個臨近崩潰的點上,現在,我仍然必須維持控制這一切,不讓它在最關鍵的時刻到來之前壞掉。

  我壓抑著極大的複雜的情緒看著面前的一切,有士兵不斷從斷壁殘垣的廢墟里抬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他們像是人身上的某些零件,又像是曾令我垂涎三尺的燒烤鋪裡的五花肉和豬腰子,面前羅列齊整的一個個不規則圖形被白布蓋出了錯落有致的曲線,空氣中飄浮著一股油脂的腥氣。胃裡一片激盪難耐。

  我像個學步的孩童一樣,跌跌撞撞撲向那些被白色掩蓋下亡故的生命,消逝的生命,血的代價。我第一次看見這麼多的屍體,他們是哪些父母的兒子,又是哪些兒女的父親?白布一裹,英魂就此隕落。他們的家庭也支離破碎。

  揭開白布那一刻,有人伸手製止了我。

  “你放心,這些人裡面沒有陳厚。”

  孟遠懷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我,我知道,與其說他在密切觀察著我的一舉一動,不如說他就是在為我感到擔心。我未曾開口,僅僅是嗅到其味,腹腔裡就一陣激盪。一股腐臭的氣息順著我的胃往上爬至喉嚨口,然後——沒錯,你猜到了。

  我終於吐了。

  我大吐特吐,彷彿半生的力氣都要在這裡消耗殆盡,我不停地吐著,事實上我從昨晚就沒有吃任何東西,吐出的也不過是水分與胃液,我心裡知道,我只是需要一種途徑釋放內心的壓力。可能這壓力太過巨大,我吐到淚流滿面,吐到整個掏空了心肝脾胃,也沒把自己釋放出來。

  孟遠懷抱住了我,我居然沒有反抗,我知道,此時此刻,我迫切需要一個充滿慰藉的擁抱。他拍著我的後背,不停安撫著我,嘴裡不住在說:“好了好了,吐出來就好了是不是,你是壓力太大,壓抑太久了,沒事沒事……”

  那一刻我放聲大哭。哭到不能自已,眼淚鼻涕口水全部揉在他的身上。我一直在困惑該如何丈量我和他的關係,他對於我的感覺到底是什麼——朋友?兄弟?還是我僅存的微薄記憶裡的父親——我的生父,對了,他跟父親的感覺真的好像。或者說,他像我在想象的堡壘裡構建出的勤勞善良愛妻與子的父親形象,這是我只有在拍戲時侯才能感悟的角色。而此刻,這種感覺竟然重疊了。

  終於我不再哭泣,孟遠懷將我帶離了現場,我們回到了馬車裡。

  “容若,你好些了麼。”

  “好多了。對不起,我——沒有控制好情緒。”

  “那種情況沒有幾個人能夠控制得了自己。不必抱歉,我只是擔心你。”

  我感覺自己有些神思飄忽,確是方才哭的虛脫了,但神經仍然未有放鬆。

  “還是沒有陳厚的下落是不是。”

  “……不完全是這樣。”孟遠懷沉思道:

  “首先,你也聽見那個副將說了,審問了叛兵,昨晚在城隍廟確有任務,所以暗殺你們的人定是唐文邦無疑,但這場大火,不像是他們所為。”

  “嗯,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現在只想找到陳厚。”

  “別慌,你不是沒有聽到他們說,被燒焦的那些屍體裡沒有陳厚。我想,如果他也受了傷,要麼就被人活捉了回去,要麼就藏身在這附近。他一個人是走不遠的。因為,昨天晚上我趁亂救走你時,他好像並不知情。所以,我們要儘快趕回營中。”

  “為什麼。”

  “我們可以接著去審問那些叛兵,他們既然知道昨夜在城隍廟裡有任務,那十有八九他們就是執行任務的人,也就是追殺你們的人,他們當然知道陳厚的下落,如果他們不是追殺你們的那些人,那他們一定也參與了這件事情,不可能什麼也不知道。所以去審問他們總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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