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一切盡意,百事從歡
這時,車外傳來一陣喧囂的聲響,我已無力追究,頭痛欲裂,伴隨著腹中不適陣陣襲來,一開始的時候勉強忍住,但孟遠懷第一時間發現我的狀況,忙抱住了我,我感到痛苦像波浪一樣席捲蔓延整個腹腔,我終於受不了,我以為我可以呻吟,結果我發現那自口腔發出的只是如蚊吶般的哼哼。身體開始陣陣發冷,孟遠懷在喊我的名字,車外的世界又開始兵荒馬亂,馬蹄聲,喧譁聲,人語聲,猶如千軍萬馬襲來,孟遠懷在不停對我說,保持清醒,不要睡去,我馬上就去找軍醫……等我一下,拜託你不要睡去——他的聲音隱隱約約透著一股哭腔。
我努力對他微笑,努力不讓自己睡去,孟遠懷手足無措放下我,我躺在馬車裡,看著他最後慌亂地跳下馬車,那一刻我朦朦朧朧中看見父親的身影,他就坐在我身邊,溫柔地注視著我,他的目光深沉且亮,我倏然感到身體被灌輸了一種無形的力量,好像有人在黑暗裡開啟一扇窗。
我終於沒有使自己昏迷,並且隨著身體的不適和疼痛慢慢減退,我重新坐了起來,拉開車簾向外瞧,眼前是一片耀眼的紅,我看見許多計程車兵手持火把,很多的馬匹,很多的人,在火光的映襯下宛如綿延在另一個紅色國度繁衍生息的景象,無數的人在我耳邊吶喊,寒鐵衣黑色,指關節黑色,眼眶紅色。我慢慢走下馬車,孟遠懷在不遠處正對著馬上的身影作著哀求的姿勢,跪在地上說著什麼,我跌跌撞撞向他跑去,有人拉住了我。
我甩開他,仍然對著孟遠懷喊:“孟遠懷——孟遠懷——回來——”
那個人又一次擋在我的面前,擋住我的視線。好討厭。我對那人不耐地吼:
“滾開,不要擋著我!”
那人的面容在我面前飄忽不定,他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強迫我面對著他,喚我:“容若。”
我不甘心地站穩了腳,閃爍的火光下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臉。
一霎那的恍惚。
“我是陳厚啊!”
我是陳厚啊——是陳厚啊——陳厚啊——
我開始在腦海中努力搜尋這幾個字的音節所表達的意思,這幾個字擲地有聲。我開始豁然開朗。與此同時,孟遠懷也回頭,驚訝地看著我,向我走來。
身後傳來馬蹄踏踏的聲響,一時之間,所有人全體下馬,跪倒在地,目之所及,矮了一片。
我作著一個從未對人言說的夢。
夢裡捲動的大霧,把周圍的一切全部包裹起來,只剩模煳的輪廓依稀可辨。
曠野之上,萬里無疆。狂風肆虐,人間動盪。
千軍萬馬自四面八方奔湧而來,風聲廣闊又渺小,像一個人飄零在看不見盡頭的海洋之上。
身前有人。身旁有人。身後有人。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睜大眼睛,茫然看著眼前的一切,夜色如墨。除了黑暗,我真的已經看不見別的什麼了。
我感受著層層疊疊的聲浪,對我席捲而來,又翻騰而去,忽遠忽近。
“容若——”我勐地自夢中驚醒,一個回眸。
那聲音自萬千人海之中脫穎而出,自成一派,像磁鐵般深深吸引著我,只一眼,便無法挪動視線。
火把在燃燒,火光在跳動。紅紅的火光下,那人翻身下馬,雞血石飛揚的鬃毛根根如鋼針般立起來,在暗潮洶湧的夜裡恣意歡嘯。一步一步走向我,深不可測的眼睛如一潭湧動的黑水:
“你的樣子好難看,像個女鬼。”
我靠!我一口大姨媽噴出來。不好意思,沒忍住。
你還嫌老子醜,還敢嫌老子醜,老子這一路叫板唐藏獒——哦不,唐玄奘還是唐三藏的九九八十一難就差沒把真經取到手了,我特麼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見你一面。你個沒良心的~~
“可是你深情的樣子,好美。”
拜託,下次能不要一句話分兩次說行麼。
一旁的孟遠懷殫精竭慮地望著我,為什麼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我看不透的哀傷?我閉上眼睛,怯懦地伸出手,慢慢向前觸控,直到他寒氣逼人的鎧甲凜冽了我的手,直到他遍佈滄桑的粗糙的肌膚如砂紙般劃過我的指尖,我心裡終於有了真實感,他對我耳鬢廝磨,他的唇在我耳邊反覆唿喚我的名字,吹氣如蘭:“容若,容若……”
我睜開眼睛,看到他的那一刻,陳厚在一旁笑得淚流滿面。
“這一路走來,你受苦了。”
我拼命搖頭,悲喜交加。竟至哽咽不能言語。
我和陳豫終於在眾目睽睽之下緊緊相擁,自此我便知道,原來女子和男子終究是不一樣的,之前身為男人的時候,總想著女子的歸屬。名為歸屬,實為佔有。正如我與恰恰的糾葛,潛意識裡在說,你是屬於我的女人,所以你的背叛是不可原諒。殊不知這赤裸裸暴露出男性的征服欲;而女性恰恰相反,在一段感情裡,女子的愛和喜歡往往是細膩的付出,她們天性敏感,嘴上不說,內心洞若清明,卻是感情世界裡最容易受傷的那個。
這實在是一個非同尋常的夜晚,我想要的已經得到,得不到的也會釋懷,遺憾一定會有,但世間的幸運仍與我環環相扣。
一切盡意,百事從歡。這世界終究是我不可多得的欣喜。
我望向陳厚,彼此之間無需多言,一路走來的旅程已使我們有了某種心靈上的默契,我哽咽著看看陳豫,又看看陳厚,然後說道:
“你們兄弟兩個不認為,欠我一個合理的解釋麼。”
陳厚一步上前,握住我的雙肩,深深凝視著我:“容若,一天不見,何以這般憔悴。”
我悲從中來,眼淚又滴滴答答落下,從來不知,自己竟會有如此多的眼淚。一面以袖拭淚,一面訴說著心中的委屈:
“那晚在這裡遭人追殺,你們全部與之打鬥,留我一人在那兒,幸得孟遠懷及時出現,趁亂將我救出,我們不敢走大路,只能走山路,走了整整一夜,碰到幾個梭巡計程車兵,就嚇得躲到山洞,好不容易走出山坳,又被幾個士兵調戲,幸得孟遠懷與他們交談之際,知道他們是趙贇烜將軍的部隊,自報家門,這才見到趙將軍,趙將軍抓了戰俘審問,才知昨晚我們逃離之後,這裡竟然被一把大火夷為平地,現場還發現了好多屍體,我嚇得三魂去了兩魂半,陳厚,我多害怕那些屍體裡有你……”
我再度哽咽難言。陳豫在身邊對我低語,安撫我的情緒,然後說:
“好了,起風了,我們不要站在這裡說,回軍營吧。”
陳厚四下裡顧盼,納悶地說:“奇怪,孟遠懷去哪裡了,方才明明在這兒。”
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一旦鬆弛下來,所有的負面影響都一擁而上。沒有了信念支撐,我的身體徹底垮下來。陳豫將我抱上馬車,聽到陳厚在找孟遠懷,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回應他了。我——只想——好好睡——一覺。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我又一次看到那個孩子,幼弱的小小孩童,他抱著一條棉被在黑暗裡行走,隱約穿過不同長廊、房間,他十分焦慮,秀髮被汗水打溼,不安分地垂下去,貼在額前,他想停下來。對面出現一個男人,拉起他的手,將他引領到山上,赤裸的腳踩在草地,露水清涼,草葉在趾間撓癢,幽深的小徑,兩邊是深深的斷崖,而對岸的花,繁盛而華麗,風景秀美宜人,男人鬆開他的手,低頭對他微笑。
“彼得,爸爸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以後的路,你自己往前吧。要加油哦。”
然後那男人消失不見,我從夢境裡掙扎著醒來,臉上是粘稠的汗。
醒來的那一瞬間,我才忽然意識到,那個反覆出現在我夢裡的男童,是我自己。
更確切地說,是在那個擁有陳彼得名字的另一個世界裡的自己。
而父親的面目也逐漸清晰,記憶愈加明朗起來。
陳豫在床邊深深地凝視著我,不知為何,他的目光裡掠過一絲疑問的成分,又被很快隱藏下去,是我想多了麼。
“容若,孟遠懷這一路幫了你很大的忙,朕是應該感激他……”他欲言又止。
怎麼回事,陳豫為何沒頭沒尾提起孟遠懷。我睜大眼睛看他。
“朕、朕也知道,你十分擔心他的安危,以至於做夢都在喊著他的名字。”
我被這句話著實嚇了一大跳。是麼,是這樣麼,我在夢裡居然叫著孟遠懷的名字,這是不是說,我在潛意識裡……陳豫仍在說著:
“孟遠懷是朕的結拜兄弟,朕對他,和對陳厚一樣,充滿著深深的情誼,絕不會對他不管不顧,你且放寬心好麼。”
我趕緊打理混亂的思想,我算是聽明白了,陳豫這傢伙言談之中果真有君主風範呢。
“只怕孟遠懷出現,皇上又要跟他過不去了呢。”我打趣道:
“臣妾可算明白了,孟遠懷此番不見十有八九是為避嫌,因為有人的醋罈子,又要打翻了!”
陳豫笑了,我這才注意到他的眼圈烏黑,兩頰瘦得凹陷下去,膚色灰暗,整個人形銷骨立,只有雙眸依舊清亮如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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