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擒賊先擒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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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連天,慘烈如葬,隔著軍營的帳篷,坦蕩如砥的大地仍瀰漫著萬物的垂死和生長。夜裡關了燈,僅僅一帳之隔,彷彿這個世界到處燈火通明,唯獨我們置身黑暗裡。

  但這一刻我仍無限安心。一路跋涉千里,赴一場生死之約,所見之人皆安。愛人正側身於畔,這世間荒涼,終抵不過不遺餘力的追逐,與刻骨銘心的相愛。

  如此良夜,我全力以赴,極盡魚水之歡。陳豫卻略有忌憚,高潮時候低聲問我,會不會傷著腹中孩子,但情慾已使彼此無法剋制,我們在不絕於耳的刀光劍影中緊緊相擁。

  溫存過後,陳豫與我彼此細訴種種,本想與他講述宮中諸事,但想起便有所忌諱,終是無從開口。只問陳豫:

  “皇上,聽聞此前一戰,竟遭唐文邦暗算,您與陳厚雙雙身受重傷,臣妾聽得心驚膽戰,不知皇上如今……”

  “唔,陳厚命人快馬加鞭將董叕接出宮,虧得他醫術高超,朕方才保命。不過,朕重傷之時,心中所想所念皆是你,想著若是果真難逃一死,需將你未來的生活安置妥當,令你高枕無憂,於是,朕提前寫好遺詔,命人藏起,連陳厚都不知。”

  聽罷此話,我實在感動和欣慰。長夜難明,這注定是一個不平常的夜。

  我從陳豫口中,瞭解到目前戰爭的形勢仍不樂觀,本以為唐文邦腹背受敵,人力物力都折損的差不多,準備迎頭痛擊,沒想唐文邦背後有強大的靠山,那日我狐假虎威,只不過是陳豫臨走時打下的如意算盤,一旦到了最後關頭,不至於全軍覆沒而已。被我無意間聽到三分,關鍵時刻竟鼓舞了士氣,等來了陳豫的支援,實在是歪打正著,然而現在看來,並沒有什麼卵用。

  如今唐文邦死灰復燃,背後少不了安顏濬的勢力,如陳豫這等聰明之人,自然心中如明鏡般透徹,卻未曾對我說起,他是太過在乎我,不願我蹚這灘渾水,急於撇清我與安顏家族的關係。可如今看陳豫愁眉不展,為了我往後的榮華富貴,錦衣玉食,陳氏王朝絕不能顛覆於反賊之手。此等大事,我又怎能置之事外!

  我想起左察皇后瘋癲,高無恙尚被關在典獄司,景華宮的宮女藏毒,而玉瑤又遭人暗算,失去超能力,如今,終與陳豫相見,孟遠懷又不知所終。甚至還有安顏濬的狼子野心,左察家族與安顏家族的明爭暗鬥,假借唐文邦之手漁翁得利,種種種種,令我頭痛不已。這些事情,似乎都不能對陳豫吐露。

  “容若,你在想什麼。”

  “臣妾在想,蕪枬既已失而復得,是否意味著……”

  “不,蕪枬的敵軍還沒有退,我讓趙贇烜不止要守住蕪枬,還有臨近的區域一併守著,擒賊先擒王,只有捉住唐文邦,奪走他手中兵權,濬王及左察家族一併逃脫不了干係。只有將他們徹底制服,收回所有失地和兵權,才算圓滿。”

  原來唐文邦與兩大家族勾結一事,陳豫一早便知。那他知不知道唐文邦和皇后的事情呢。

  “容若,你肯不顧生命危險冒死見朕,你的心意朕早已知曉,所以你放心,朕自然不會為了濬王與唐文邦牽連於你,只是他們兩人,一個是父親,一個是表兄,唐文邦謀逆,以下犯上,罪加一等,自然是死罪一條,只是對於濬王,朕尚且為難。”

  “皇上不必為難,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濬王既是皇親國戚,仍助紂為虐,屆時皇上照國法處置便是。只是,現在說這個,是不是為時尚早了。”

  “朕只是提前與你備個案罷了。”陳豫看向窗外:

  “天要亮了。”

  我與陳豫雙雙起床更衣,有士兵在外通報:

  “啟稟皇上,啟稟娘娘,西梁王求見。”

  “宣。”

  陳厚閃身而進,神情略顯奇怪:

  “臣弟參見皇上、容妃娘娘。”

  “免禮。一大早就來見朕,所為何事。”

  “娘娘,孟遠懷——他、他走了。”

  “走了,是什麼意思。”

  “今晨天還未亮,孟遠懷來找我,說他要走,我以為他是要回宮,便要他等大隊人馬一起走,誰知他說此番辭行,天南路北,四海為家。還、還要我看好你,說皇上若是待你不好,他做鬼都不會放過……”陳厚斜眼看陳豫:

  “總之,孟遠懷執意要走,我留他不住,他最後說,君子遠懷,麗人如斯,念卿若此,唯有天涯。然後,他就——走了。”

  “君子遠懷,麗人如斯,念卿若此,唯有天涯。”我喃喃重複這句話,想起他說的,有朝一日,會將他與如斯的故事原原本本告訴我,他對如斯的緬懷與悼念,僅僅是為了心安麼。還是說,他跟如斯彼此間的一往情深,始終不渝,只是沒有在對的時間,遇見對的人?

  “那他會去哪裡呢。”回想我對他的態度,我有些著急起來。

  “……這——這——世界這麼大,不好說。”陳厚又看了一眼陳豫。

  “我懂了,他向來是個來去自由的人,能回到宮中呆那麼久也是怪事一樁,不過話說回來,那裡有他和如斯的回憶。但這一次,確實有些奇怪,昨日我見他,似乎整個人執念更深,像陷入漩渦無法自拔。不知他身上又發生了什麼,唉,他既決意要走,隨他去吧。”

  我想起昨日我與陳豫相見一幕,孟遠懷自人群中望著我,眼神中若隱若現的悲涼令我心悸,那時我就覺得他好似會離開,這種感覺為何這般熟悉,而今他真的走了,心裡有個地方空了,懸在半空中飄蕩,像無腳之鳥找不到棲息之地,只能一直飛下去。

  我沒有掩飾自己的失落,也無從掩飾。陳厚在叫我的名字,我抬起無神的雙目看他。

  “容若,孟遠懷有他的胸懷,他的遠方,更重要的是,那裡有他的如斯,他在那裡才會過得快樂,所以,讓我們祝福他吧。”

  我抬頭,看見陳豫和陳厚互望了一眼,似乎彼此傳遞了某種資訊,陳豫昂首挺胸大聲說道:

  “西梁王聽令,立刻召集陳家兵,與趙贇烜將軍,顏濯上卿,兵分三路,進攻唐文邦,擒賊先擒王!”

  “臣遵旨。”

  “但是,在進攻之前,先把蕪枬太守秦言廷捉拿歸案,查封府邸,凡家眷一眾,統統閉足,違者嚴懲不貸!秦言廷以權謀私,弄虛作假,收買當地百姓營造和平富饒假象,此事關係重大,朕要親自審問。”

  “是!”

  秦言廷很快就被捉拿,陳厚取證幾個當地百姓,證據確鑿,罪名屬實,問起這樣做的緣由,秦言廷哆哆嗦嗦,只說蕪枬城在戰爭之前,雖談不上富饒之都,靠著政府的補貼,百姓日子也還過得去,而接二連三的戰爭卻打破了平靜的生活。買通百姓營造假象只是為每年的官員考核,因為會影響自己的仕途。他還強調,致使民不聊生的根本原因,是連綿的戰爭,不是他。

  陳豫聽罷,更加怒不可赫。

  秦言廷被暫時押解下去,等候下一步處理,我看出陳豫的憤怒,其實更多的是憂苦和無奈。不知不覺已日上三竿。陳豫站在窗前背手看著窗外,我斟一杯茶送到他手裡:

  “皇上不必為秦言廷所言耿耿於懷,您已經做得很好了。”

  “是麼,”陳豫側目苦笑:“朕還記得先帝所說,十六字箴言,用以震懾貪官,乃是‘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如今世道混亂,這些為官者早已不是百姓的衣食父母,試問這些箴諫良言,又有幾人記得?”

  “皇上,秦言廷雖然可惡,但他所言非虛,您知道造成這些的根本原因是什麼。”

  “朕自然明白。但你要知道,治理國家並非一朝一夕之事,其中耗費人力物力財力可見一斑,早先開疆闢蕪,擴大領土,本質上都是侵犯與掠奪,這是無可奈何之事。老祖宗的江山都是從馬背上打下來的,更不要說被內黨外寇欺凌,又怎有不迎戰之理?國家國家,沒有國,又何來家呢。”

  我聽罷此言,知他說的都是實情,看他凝重的表情,亦不說什麼了。想起左察皇后,我在心裡隱約覺得,這一場戰爭,無論誰勝誰敗,都沒有最後的贏家。

  到了下午,陳厚那邊仍然沒有訊息,只有顏濯手下一個小兵前來報信,說是唐文邦已被陳家兵包圍,趙贇烜將軍因曾與他並肩作戰,猶豫不決,對他提出歸順,承諾只要他肯投降,會向皇上請命,為他求情,但唐文邦反應激烈,誓死不從。

  我忽然覺得蹊蹺不已,唐文邦這麼快就被包圍了?那安顏濬支援的兵隊哪裡去了。

  陳豫絲毫沒有放手,義正言辭對趙贇烜將軍施壓,要顏濯上卿不必顧全趙將軍的求全,唐文邦若抵死不從,就殺一儆百,直接手刃唐文邦,提頭來見。我在一旁聽得膽戰心驚,雖知唐文邦其人德行失體,居心叵測,喪盡天良,早已臭名昭著,但陳豫咬牙切齒恨之入骨,勢必除之而後快的樣子亦令我稍感意外。我也隱隱覺得,陳豫的反應跟我方才的疑惑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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