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雨夜之殤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在黑夜裡徑自痛哭了許久,這種感覺就像很久以前那個被孤立和背叛的陳彼得,在劇組空無一人的房間無助與心碎,任那一道記憶的鐵門緊緊鎖住,經年累月,鏽蝕斑駁,怎麼也不肯回去,院子裡野草瘋長,荊棘叢生。即便如此,一米多高的莖稈溢位院牆,化作銳利的砍刀,偶爾躲閃不及,仍然戳向心窩。
終於,我扶著牆壁,慢慢站起來,窗外電閃雷鳴,視野格外模煳,我長長嘆口氣,腦子裡混沌一片,我知道自己迫切需要清醒一下,我走出黑暗的房間,看見大堂亮著燈,只有一名守夜的宮女坐在椅子上打瞌睡。我從樓梯上走下去,腳步格外沉重。
“娘娘,您醒了。”那宮女聽見聲音,站了起來:
“您臉色不太好,快回去歇著吧。”她伸出手要攙扶我,被我制止了。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我邊問邊向宮門口走去。
“剛打過三更。”
三更?我竟然睡了這麼久。
“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我的腳步沒有停,繼續向著宮門口走去。
“娘娘要去哪裡。”這宮女居然窮追不捨。
我停下腳步。
“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叫如花。”
好名字。
“好,本宮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皇后娘娘,這深更半夜的,又下著雨,您不能出去。”
皇后娘娘,又是皇后娘娘!我皺了下眉頭:
“如——花,本宮與你玩個遊戲,如何?”
“什……麼遊戲。”
“追我吧。”
“娘娘在說什麼,奴婢聽不懂。娘娘還是回寢宮……”
我忽然露出驚訝的表情,對著如花身後作出請安的姿勢:“皇上,您怎麼在這裡。”
趁著如花回頭之際,我掉頭就跑,我已全然不顧一切,將門口那兩個守夜的侍衛撞得七葷八素,邊跑邊對著他們嚷:
“你們不許追,本宮懷有皇嗣,若是動了胎氣,你們小命難保。”
“娘娘,奴才拿把傘給您……”
我已跑出老遠,回頭看時,侍衛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一臉無可奈何。
我一口氣跑到御花園一座假山後面,我想暫時不會有人找到我的。全身上下被雨淋個淨透,正好在亭子裡避避雨。
經過剛才這一頓好跑,我感到精疲力盡,腦子倒是清醒了不少。我知道現在瑤華宮肯定已經亂成一鍋粥,大家一定都在找我。侍衛也許已經出動,我不能讓他們找到我。想想還是覺得可笑,這麼大的雨,我跑出來幹嘛呢,就是為了讓自己清醒?不,我要去景華宮看皇后娘娘,左察意姒才是真正的皇后,還要去濬王府看菀喬姨娘,順便去西梁府問候一下陳厚——不對,陳厚不在西梁府,陳厚還在與唐文邦周旋,都什麼時候了,陳豫還不增援,難道他想讓陳厚戰死沙場?這樣看來,我最該去的地方,是玄青宮。
雨似乎下得小點了。但是,我怎麼感覺暈暈乎乎,渾身無力。我捧著肚子無奈地笑,興許是方才跑的時候閃著了,不過這孩子攤上我這麼一不省心的媽,也算他倒黴了。
目前為止,我這邊還沒有出現閒雜人等,可是他們遲早會找到我,我要趁侍衛和宮女發現我之前,趕快去——去哪裡來著?景華宮,不對,瑤華宮,也不對,想起來了,玄青宮。我要去玄青宮。
可是我在雨中都走了好久了,怎麼還是走不到,這皇宮為何如此之大,像個迷宮一般,迂迴曲折,我被困在其中,怎麼走也走不出去。該死的玄青宮到底在哪裡。
我兀自在雨中走著,忽然胃裡一陣翻騰,我又吐了個昏天黑地。
好恢弘的建築,好氣派的門戶,燈光璀璨的,我一一從它們面前走過,周圍一切變得渾沌不清,像拍攝MV用到的慣常手法,將背景模煳成一道道的黑線。好像有人出來了,我不感興趣,我是要去玄青宮,玄青宮在哪裡……
有人出現在我面前,雨下太大,我看不清他的臉,我對著他大喊:“本宮要去玄青宮,你知道怎麼走麼。”
那人拉住我,我又說:“本宮有要事要找皇上,你速速帶本宮過去。”
那人仍不說話。我怒了,朝他大吼:“你是哪裡的差役,本宮說話你聽不懂麼!”
那人仍無動於衷。
我頹然放棄:“算了,本宮自己去。”
他緊緊拉著我,不鬆手。我怒了:“放開我,我要去找陳豫。放開我——”
我用盡辦法掙脫他的束縛,我拼命甩他,用拳頭打他,用腳踢他,甚至,用牙咬他,但是,不管我怎麼做,他都牢牢將我控制在他身邊。
很多人圍了過來,我和他在雨中扭打成一團。我已經沒有力氣。我放棄掙扎,蹲下身去蜷縮成一團,下意識護住肚子。
我哭著說:“你可以打我罵我,但請你不要傷害我的孩子。他是我絕無僅有的。除了他,我已一貧如洗。求求你,求你放過他吧,我給你磕頭,磕頭。”
有人將我扶起來,我踉踉蹌蹌,跌跌撞撞,又跑起來,只想逃出束縛。為什麼這一幕一直在我生命裡重複地上演,一場又一場的追逐,玩兒命似的。我以為我只要拼命跑,就能跑出去,殊不知,跑了這麼久,跑了那麼多年,侷限我的,仍舊是腳下一圈的荒涼土地。
那個人抱住我,搖撼著我,貌似對我喊了很多話,我一個字都沒有聽見。我感覺自己像一塊扶不起的爛泥,倒在他身上,就那樣沒臉沒皮。
我對著他大笑,我說你知道麼,感情這玩意兒對男人來說,就像擦屁股的草紙,用的時候想起來,用完之後多看一眼,都覺得厭惡至極!可你利用之前它也是消過毒的,白白淨淨一塵不染,為什麼用過之後就變得噁心了呢。
周圍有人撐起了傘,那個人用一件大衣將我裹住,像裹一隻泥鰍。然後抱起來。久違的溫暖傳遍了全身,圍觀的人群簇擁著我們走進去。走進那燈火輝煌、氣派恢弘的門戶裡。
大夢誰先覺
平生我自知
草堂春睡足
窗外日遲遲
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在潮水退卻之後的空白中,感到極度孤獨和疲憊。
心裡有個地方被人挖走,留下空洞的傷口,我卻已經在其中,學會自我麻醉。
睜開眼睛的時候,什麼也看不見。一度以為自己瞎了。調整好心態,再次看向四周,終於感受到微弱的光,我想說話,但我竟無力到張不開嘴,渾身痠痛。我第一時間想伸手摸摸肚子,感知一下我的孩子。怎麼手也像被束縛一樣。
我努力掙扎,因為恐懼,我張開嘴,想要大喊,嘶啞的喉嚨卻像燒灼一般,但是很快的,我恢復了視力。首先映入視線的,是兩雙手,一雙細膩潔白,纖細柔軟,包裹在另一雙骨節粗大黑黃乾燥的手裡,費力將視線上移,看到一張男性的臉孔,鬍子拉碴,憔悴不堪,只有那雙眼睛像夜晚的星辰,閃閃發亮。
“容若,你醒了,你能看到朕麼。”
我的手動了一下,我想抽回我的手。
我的思想還處在紊亂的意識流,我抽回手,捧捧肚子,隆起的腹部還在,放下心來。那個男人焦急地說:
“容若,你真的醒了麼。”
我再度看向他,他到底是誰,腦袋裡一片問號,我敲敲腦袋,他又伸手阻止。
“我——我想喝水。”擠壓的破鑼在敲打。
“好好,我馬上來。”他竟喜不自勝,取了水來,遞上的時候手都在顫抖,他是太累了麼。
“慢慢喝,別嗆著。”
“我——怎麼了。”
“容若,你生病了。已昏睡多時,再不醒來朕就要急瘋了。”
眼前的色彩一點點明亮起來,視線在慢慢恢復,意識也在逐漸清晰。陳豫的臉由灰暗變得明朗。於此同時,一股狐疑從心裡升起。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我——為什麼生病。”
陳豫明顯遲鈍一下,低下頭去,許久沒有看我的臉,聲音低得聽不見:
“你——真的不記得了。”
我不記得了?我記得什麼?我是怎麼生病的?生病前我在做什麼?我為什麼全都想不起來,我抱住頭,頭好痛,好痛。渾身都痛。
“容若,不要這樣,我們慢慢來,不要著急,你現在身體很虛弱,好好休息一下吧。”
“告訴我,我為什麼會生病。”
陳豫的眼神明顯不對了,躲躲閃閃,閃爍其辭。
“那個——”
他起身,我伸手一把拉住他。結果他的身體竟顫抖一下,眉毛皺起來。雖然下一秒便若無其事,但我似乎想起什麼。
那日前往長春殿赴宴,沒想遭到陳豫背叛,不顧我身體安危,逼我飲酒,之後我跑了出去,幸而腹中胎兒安然無恙。然後崔嬤嬤與我透露,陳厚請求緊急增援但陳豫卻無動於衷。後來……我忽然氣不打一處來,開始不顧病體,口若懸河:
“皇上在臣妾這裡做什麼,皇上身邊不是有一大堆鶯鶯燕燕,花花草草,還剛封了個‘麗妃’,臣妾目無尊長,又毫無禮數,不識大體,也不會顧全大局,您就不怕臣妾破壞後宮的規矩,讓您顏面掃地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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