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進來，晃在我的眸上，視網膜一片灼熱和滾燙，閉上眼睛，一片耀目的紅色。我有些暈眩，有氣無力地說：

  “皇上這樣說，臣妾就申請冷宮令了。”

  “什麼什麼，什麼冷宮令？”

  “臣妾申請，自即日起，自願被打入冷宮，恰巧這炎天暑日的，在冷宮裡涼快涼快可好。也省得耳根子終日不得清靜。”

  陳豫怔忡一下，然後說：“你這剛生完孩子，身子不好，怎地下床了，快上床躺著罷。省得有人要心疼了。”

  說完這話，眼神似有似無地瞄了陳厚一眼，然後又自言自語說了一句：

  “說什麼不給支援，那趙贇烜的精兵哪兒來的。”

  這話說的不輕不重，不緊不慢，音量調節得不大不小，我與陳厚都聽得清清楚楚。

  陳豫說完，整了整被陳厚弄歪的衣服領子，然後直接把我抱了起來，放到床上。

  “你想申請冷宮令，朕不許。省得又被人鑽了空子。有些人自以為是，眼睛裡揉不進一粒沙子，就是見不得別人好！”

  我差點驚掉了下巴，陳厚還是沒忍住：

  “我自以為是？我見不得別人好？陳豫你給我把話說清楚啊，趙將軍手下的軍權他自己掌控，願意怎麼差遣就怎麼差遣，這事兒難道也得經過你同意？”

  陳豫白了他一眼：“朕是皇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趙贇烜沒有朕的旨意敢隨意發號施令，他就是欺君罔上，抗旨不遵！”

  陳厚還是一副懵圈的樣子。

  “容若剛為朕生了皇子，咱們就在她跟前吵翻了天，未免太不厚道了吧。讓你嫂子好好休息，有什麼話我們出去說。還有，朕記得你以往雖然敦厚純良，但心思縝密，怎麼到了關鍵時候，就……”

  陳豫說完，就掉頭出門了。剩下我和陳厚大眼瞪小眼。

  “陳豫說的這番話是什麼意思？”陳厚說。

  “我想……大約……是個誤會吧。皇上都走了，你還不去追他問個明白？”

  陳厚恍然大悟追了出去。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我躺在床上，說起冷宮，又想起左察意姒，不知道她現在是否衣食無憂，病得怎麼樣了，忽然驚跳起來，夏菀喬呢，昨日我挺著大肚子不管不顧解救下她，承諾要帶她回宮的。想到這兒，房間的門忽然又開了，我抬起頭，崔嬤嬤端著托盤歡天喜地走了進來：

  “娘娘，恭喜娘娘，賀喜娘娘，娘娘母憑子貴，皇上龍心大悅，意欲封后，娘娘紫氣東來，日後聖上恩寵，雨露恩澤，定會福壽延年。榮華富貴，自此享用不盡。”

  我只當是奉承的好話，閉著眼睛，結果輕輕品咂，才知滋味不對：

  “崔嬤嬤，你方才說什麼，皇上封后？封什麼後？誰要被封后？”

  “娘娘，當然是封您為皇后娘娘啊。”

  “這事兒聽誰說的？皇上親口說的？”

  “娘娘，聽高公公說，今兒一早，皇上上朝，說等小皇子滿月，屆時娘娘身體也康復，小皇子的滿月酒和冊封大典一併進行，普天同慶。好好熱鬧一下。”

  我實在是無奈，又提不起興致，亦沒有精力放在這件事情上，想想離皇子滿月還有整整一個月，隨他去吧。過幾日再同陳豫商量。便讓崔嬤嬤去將玉瑤喚來。誰知崔嬤嬤卻說：

  “娘娘，玉瑤從昨日身體就不怎麼舒服，不能侍奉你，才讓奴婢來的。”

  “玉瑤身體不舒服，怎麼不舒服？”我實在不能不關心。

  “這個……奴婢就不是很清楚了，不過奴婢想，許是受涼受寒，有個頭疼腦熱的，都是正常。應該沒什麼大礙。”

  “崔嬤嬤，你趕快去把董太醫請過來，讓他給玉瑤瞧病去，本宮不能讓玉瑤擔一絲的風險，她若出點什麼事情，本宮就不要活了。快去！”

  崔嬤嬤走後，我又躺回到床上，渾身疲憊無力，想想真是累，好多事情依然堆積在心底，就這樣懷揣著萬千心事昏睡過去。還好這一覺還算安穩，無夢。

  醒來的時候睜開眼睛，一張笑臉出現在床邊，臉色蒼白，沒有比我好多少，眼神卻依舊清亮有神，閃著藍寶石般的光。

  “恭喜恭喜，終於做孃親了。”

  “你——怎麼樣。”

  “我沒事。”她以手托腮，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

  “那就好。崔嬤嬤說你生病了，嚇了我一大跳。以為像上次……你沒事就好。”

  “我聽崔嬤嬤說，陳厚回來了，他來看過你了？”

  “嗯。還在這兒跟陳豫大吵了一架。”

  “還好吧？”

  “還好……我想，他們之間的誤會都澄清了吧。”

  “我不是問他們，我是問你還好吧。”

  “我？還……好。玉瑤，你……怎麼哭了。”

  “沒有，大約是沙子吹到眼睛了。”

  “胡說八道，這裡哪有沙子。”

  “那就是被你氣的唄。”

  “玉瑤……”我擔心地望著她：“你……真的沒事麼。”

  “沒事呀，整天無所事事，還能有什麼事。”玉瑤一臉滿不在乎：

  “既然你在休息，那我就走了。”

  玉瑤轉身向門外走去，忽然又停下來，背對著我：

  “自從我的能力消失，就沒辦法幫你什麼，以後，你要靠自己了。且留三分地，勿拋一片心。知道麼。”

  玉瑤說完，沒有一絲停留，就徑直走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陷入無盡的恐慌，我們嘗試多種與世界相處的方式，愛了，恨了，努力，放棄，逃離，其實還不是源於人內心的孤獨。就像我千里迢迢來到這個地方，經歷一場虛擬的冒險，最終不知道回不回得去，即便回去，我大約也不是從前那個我。

  接下來的日子安生了不少，終日百無聊賴，崔嬤嬤把小皇子抱來讓我看，我卻毫無興致。陳豫每天很忙，但總能抽出時間看我，我知道他跟陳厚誤會已經解除，夏菀喬也被帶到安全地帶，介於各種因素考慮，她暫時不能來看我。

  但是我的心裡還藏著一件事，那就是孟遠懷，我知道他不願回來，大約心裡十分想念，只是他終究是要走的人。他一定害怕徒然增加我的悲傷，才避而不見。但我還是想當面問問陳厚，把事情搞個明白，但又怕陳豫不高興。於是，我小心翼翼試探性地說：

  “皇上，上一次臣妾與您談天，您說在蕪枬時候，您聽到我與陳厚談話……”

  陳豫愣了下，懵懂地點了下頭：“怎麼？”

  “您知道我與陳厚談話的內容，就沒有疑惑？”

  陳豫想了想，似乎在回憶那次和我說話的場景：

  “你說，孟遠懷可能是你的家人，還有，你說，你不是這裡的人。”

  “皇上不想知道真相麼。”

  “……想。但是若真相會傷害到你，那朕寧願不聽。”

  “皇上放心，它們傷害不了我的。怕只怕，臣妾身邊的人，會受到傷害。皇上，您能把陳厚叫來麼，上次說了幾句臣妾心裡不明不白的，想當面問問清楚。”

  陳豫仔細看我：“你是想問孟遠懷吧。”

  “……只是一方面。”

  “好。朕知道了。你歇著吧。”

  “謝皇上……”

  陳豫做個制止動作：“如果這真相會傷害到你，朕絕對不想知道真相。如果，這真相會傷害到朕，那朕早已百毒不侵。所以，在陳厚到來之前，你可不可以告訴朕，這真相到底是什麼。”

  我遲疑了一下說：“真相您其實已經知道了，就像我說的，空有安顏容若的軀殼，但我確實不是這裡的人。”

  “那你是哪裡的人呢。”

  “另一個時空。”

  “好，朕雖然不懂，就當那是你的另一個故鄉好了。既然你會來到這兒，又成為朕的妃子，馬上要成為朕的皇后，安之若素開開心心不好麼，何苦要如此糾結？”

  “我想，我不會永遠呆在這裡。我也不可能做你的皇后。”

  陳豫難過地看著我：“為何你如此抗拒做朕的皇后？”

  “皇上，臣妾說過了，我擔心有一天，遲早要走。還有，左察意姒是個可憐人，你不該給了她皇后的頭銜，卻讓她終日獨守空房。如今，竟連景華宮也不讓她住下去。在這深宮之中，我們是一樣的人。”

  我搖頭：“皇上，您出去吧。臣妾要歇會兒。等下陳厚來了您叫我便是。”

  陳豫站在原地，沒有動。

  “朕明白了，你是怕自己做了皇后，步入左察意姒的後塵——那麼，若朕將左察意姒妥善安置，能否解除你的心病呢。朕即刻命人將左察意姒遷回景華宮便是。但是……你總說你要走，你要走去哪裡呢？”

  “皇上，人生有些事情不是我們可以選擇的。我原本不明白，我為何會來到這裡，如今隨著一些往事的甦醒，夢境的指引，我知道，我來到這裡是為尋前世今生的蹤跡。被血淋淋撕扯開的傷口，被傷害的身心.你不懂。我也不懂。”我無奈地說。

  “容若，”陳豫眩惑地看著我：“你在說什麼？朕怎麼聽不懂……”

  “不懂即是懂，懂即是不懂。通俗說來，就是——”

  來日我若歸去，我多怕你會受到傷害。

  “不要說了，反正朕也不懂。”陳豫忽然冒出一句。

  白日光芒，不及他眸中星空點點。

  我笑了。陳豫他是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