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前塵往事,述之恩怨
然而那天,直到傍晚,陳厚都沒有來。我渾渾噩噩地睡著,心裡卻總吊著塊大石頭。崔嬤嬤送晚膳過來,十分清淡的飯菜,看著卻很有食慾,我卻只是看看,就叫人拿了下去。崔嬤嬤十分擔心,噓寒問暖,我卻只覺內心厭煩。
奶孃抱來小皇子讓我瞧,我看了兩眼,依然覺得那孩子長得奇醜無比,醜得跟猿猴樣,什麼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大富大貴有福之相,統統都是讒言。不過我仍然做出一副喜歡的模樣,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嘛。
“這孩子果真有福之相,長大後做自己想做的事,遠離傷害,一生平安喜樂,就應了這話兒。”
“娘娘說的極是。小皇子出生就含了金湯匙,日後一定福星高照,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我又看了眼那猴子,嘆了口氣,心中卻在想,按說安顏容若的顏值很高,陳豫那傢伙也說得過去,我作為陳彼得的時候更不用說(不是我吹,要不怎麼會當上演員呢)。但這孩子是怎麼回事,醜得那叫慘絕人寰,難道,安顏容若之前,整過容?還是陳豫整過容?
“好了,本宮看夠了,帶下去好生照料。”我又開始心煩意亂。
屋子裡又靜下來,我閉上眼睛,耳朵卻捕捉著細微的聲音,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裡,聽到幾聲微弱的貓咪叫喚。
這聲音聽來似曾相識,我睜開眼睛,又一次下了床,雖然窗戶緊掩,但我依然透過縫隙聽到貓咪的聲音,空靈悠揚,窗外皓月當空,花朵芬芳,這聲音有一種神奇的魔力,吸引我四處找尋源頭所在。
我迷迷煳煳地走,那聲音依然在延伸,像一座橋,像一條空靈的路。
我順著聲音走,沿路花香瀰漫,我這一生從沒有聞過如此濃烈的花香,彷彿要把一整個靈魂的香氣全部釋放殆盡,我聽見溫暖而舒適的聲音,在黑暗的夜晚,那是一種安之若素的神秘的召喚。
我在御花園遊蕩,那花香變得十分熟悉,濃郁又不失莊重,直到我驚奇地發現,園中那些原本光禿禿的樹幹竟綻開了粉紅色的花,花朵碩大,香氣怡人。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這簡直太奇妙了。
我嗅著那香氣,一路來到沁橋之上,如夢似幻之景緻,風吹殘月,落花煙重。那個我朝思夜想的人兒,卻沒有出現。我四顧悽然,貓聲停止了。煙霧更重。
忽然,一個黑影閃過。迅疾如風。
我追著人影:“爸爸,是你麼。我是彼得——”
落英繽紛。八方寂寥。
沁橋忽然裂開一道紋路,然後是山崩海嘯般的巨大響聲,我定睛看時,那橋已經生生斷裂。
“孟遠懷,孟遠懷——你這個違背諾言的偽君子,你說過,要為我講如斯的故事,我想知道我母親的故事——”
我跪在橋頭悽惶地大喊。一隻黑色的貓不知何時跑到我身邊來,用舌頭舔著我的手指,喵嗚喵嗚地叫著,我低頭看它,它的眼睛清澈透亮,似有無限話語。
我又抬頭,什麼都沒了,彈指一揮間,百轉千回。
那年春,除卻桃花不是真。
我睜開眼睛,一室熒然。是夢麼,是夢吧。我躺在床上回憶那一幕,內心宛如驚濤駭浪。
腳心酥癢。起身檢視。勐然一驚。夢裡一模一樣的黑貓。匍匐在床尾,爪子在撓我的腳心。
我伸手把它抱起來。
有人在外面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娘娘睡了沒有。”陳豫還是陳厚的聲音,我始終分不清。
“已經躺下。”
“用過晚膳了沒有。”
“娘娘一口也未動。”
“我進去看看。”
“王爺深夜到訪,未免不妥……”
“……說的也是,那就勞煩嬤嬤通報一聲。”
是陳厚。沒等我鬆手,那貓就掙脫開我,一熘煙地跑個沒影。
房門開了。崔嬤嬤閃身而進。
“崔嬤嬤,讓西梁王在大廳等候,我這就速速前去。”
我起身,披上一件外套,四下裡看看,那貓,不知隱在何處。我想想便罷,走去大廳。
大廳內燈火通明,一個身影站在窗前,寂寥孤單。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許是聽到我的聲音,他轉身回頭:“容若,恭喜你生下皇嗣。陳家江山後繼有人了。”
“這孩子一出生就要做繼承人,一生命運已註定,不知是幸或是不幸。”
“怎麼,你不希望他做皇上?”
“做皇上好麼。你當初也想要做皇上?”
“我?誰告訴你的,陳豫麼。”
“不是。我只是好奇,你和陳豫兩人,實力相當,如何最終先皇傳位於他。”
“這個………皇帝的寶座總歸只能容納一人。”陳厚頓了頓:
“陳豫說你找我有事,難道只是為與我講這些?”
“當然不是。”我仔細看陳厚的眼睛:“關於孟遠懷,上次你說,他還有別的事情去做,那他有沒有說是什麼事情。還有,他要等待下一世輪迴,那下一世我又不認識他,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在哪裡,我沒辦法找到他呀。他就不能與我面對面說清楚再走嘛。”
“容若,你不要這麼著急,我想、我想,對了,以前不是民間老有人說,呂祖師有黃粱夢度人,我想,他若對你有交待,會託夢給你的。”
“不瞞你說,我方才就夢見他了。”
“哦?他跟你說什麼。”
“我沒有看到他的真身,但我知道他就在那兒,就在那兒……”
“在哪兒。”
“沁橋。”
陳厚看著我,若有所思,表情有些微妙:
“你對他的感情愈深,思念也會愈重,說不定對他來說並不是件好事。他畢竟是要輪迴的人了,我們對他的牽掛越重,他便會不捨,這會阻礙他通往幸福的道路。容若,醒醒吧。”
“可是,他答應過我,會將他跟如斯的往事一一對我講述,這個承諾到現在都沒有兌現。他就再也不讓我見到他了。”
“你在沁橋,有沒有發現什麼。”
“沁橋——發現什麼?”
“我也不是很清楚,你知不知道這個皇宮,以前發生過很詭異的事情。”
詭異的事情?我第一時間想起玉瑤:
“你是說……貓?”
“這只是其中之一。還有,你知道這瑤華宮裡,以前住過什麼人。”
“什麼人?”
“我的生母,葭妃。”
我想起陳厚之前說過的葭妃的死因,頓時毛骨悚然。
“當年先皇在世,宮中妃嬪最愛葭妃,宛皇后沒有子嗣,葭妃娘娘接連產下兩位皇子,遭到宛皇后嫉妒,買通了御膳房管事的太監,在葭妃的飲用水裡下藥,那藥藥性極慢,每次又都下得細微,多年來竟無一人察覺。葭妃娘娘身體慢慢衰弱,宛皇后趁機拉攏聖心,終於如願懷孕,誰料生產那日難產,葭妃娘娘亦挺著大肚子前去探望,竟遭宛皇后汙衊,太醫也隨聲附和。先皇大怒,將葭妃打入冷宮,宛皇后順利產下一位皇子,先皇因對宛皇后愧疚,便口頭承諾立九皇子為太子。接著,葭妃娘娘的兩個皇子前後生了頑疾,因疏於照料,不日夭折。葭妃娘娘在冷宮獨自產下十二皇子,也就是我。因悲傷過度,一病就是多年。後來先皇過世,遺詔卻不翼而飛,宛皇后不知與葭妃娘娘說了什麼,葭妃竟主動提出與先皇殉葬。那一年,我不過十歲。”
“之後,朝中分成兩大黨派,終日鬧得不可開交,宮闈傾軋,明爭暗鬥,朝中亂了綱常,之後宛皇后力排眾議,拿出先皇親口說過的話做證據,還把當時在場的一眾人等全部找齊,力證先皇許下的口頭承諾。並將自己的親弟弟推上了攝政王的位置。那時也是沒有辦法,聽說為防止政權落入他人手裡,除陳豫之外所有姻親貴族全部簽了協議,絕不覬覦皇位。”
原來是這樣,沒想到宛皇后為爭聖寵,竟在葭妃水裡下藥,可這藥,究竟是何物?還有,這整件事情,陳厚又是如何知道的?
“那後來呢。”
“幾年之後,陳豫已將至弱冠之年,御膳房管事的莫公公忽然暴斃身亡。陳豫覺得事有蹊蹺,本欲令人追查死因,竟被宛皇后極力阻止。當時宛皇后與攝政王一手攬權,陳豫心中必定十分不滿,便私下裡令高公公暗中對宛皇后牽制,設法尋找真相。直到高公公親自帶人搜尋莫公公生前住過的房間,終於在床褥下的白床單上發現了血書,上面清清楚楚交待了長達十幾年時間在葭妃娘娘飲用水裡下藥的全部真相,那藥,不會致人死亡,卻會慢慢侵入骨髓,使人致幻。長期服用,對人體損害極大。”
“你的意思是說……葭妃娘娘要求殉葬乃是迷幻所致,並非自願?”
“是。”
“陳豫知道此事,便先後拉攏安顏家族、左察家族,暗中集齊朝中‘保皇黨’,並前往西梁府,將此事告知於我,以此得到我的支援。本以為陳豫會逼宛皇后與攝政王交權,沒想到陳豫卻內外兼施,內使糖衣炮彈,在外招兵買馬,終於發動攻勢,其中過程頗曲且折,不便細說。自陳豫登上皇位那天起,便著手大力改革,發號施令,直接了斷了攝政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