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沁橋迷幻,真相之殤
我聽得入了迷,想不到陳豫魄力十足。
“那宛皇后呢。”
“陳豫下了一道密旨,宛皇后被處以死刑。同時在宮中止流言,平黨派,擊內憂,除外患,鏟奸佞,正法紀,將一眾禍亂之輩全體剷除,權力都掌握在自己手裡。”
這樣看來,陳豫是個明辨是非的好皇帝。為了還葭妃一個清白,連親身母親的性命都可了斷。但大約陳厚還是因為上一代的舊事,一直耿耿於懷,之後又因為安顏容若,兄弟兩個還是撕破了臉。唉,怒髮衝冠為紅顏啊。
“我明白了,雖然陳豫還了你們母子公道,但你到今天,仍心懷芥蒂。”
“不是的。我告訴你這些事情的目的,瑤華宮曾是葭妃娘娘的寢宮,四條枉死的人命都在這裡,雖然經過幾次修葺,這裡的一磚一瓦,早已不復當年模樣,但人若有魂魄,會久聚不散,他們也需要找到往生的出口。你在沁橋,說不定會有所發現。”
陳厚看著我笑笑:“對不起,深更半夜的與你說這個。但你也不必過分擔心,我想,不管你是誰,你沒有害人之心,亦未曾做過壞事,心地純良,又是遠方來客,陳豫、我、孟遠懷,我們一定會拼盡全力護佑你,跟你的孩子。”
“……你說這裡有四條枉死的人命。除葭妃娘娘與夭折的兩位皇子,還有誰。”
“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她的故事麼。”
“季如斯?”
陳厚預設。
“告訴我,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
陳厚搖頭。
夜色炎悶,我聽著遠處鐘樓的鐘聲,再也睡不著。謐靜的房間死寂一片,開著燈,心潮澎湃。窸窸窣窣的聲響自犄角旮旯傳來,我勐一轉身,原來是那隻黑貓,仍然匍匐在床尾,一雙美麗的眼睛幽深似井。
我對它伸出手,它卻又一次徑自跑開了。這一次,它直接跑下了樓,我追著它,一路見它跑出瑤華宮,只得罷休。
我看著它奔跑的方向,在暗夜中佇立良久。忽然意識到,它是衝著景華宮而去。
大堂陰暗,崔嬤嬤正背對著我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長明燈已快要燃盡,燭臺上也只剩燭淚。
我對那幽暗的背影說:
“崔嬤嬤,不必在大堂守夜,回房睡吧。奇怪,這夜晚,為何如此漫長。”
身後冷不防傳來崔嬤嬤的聲音:“娘娘,方才尋您不見,原來您在這兒。”
我勐然轉身,崔嬤嬤正站在我面前。
我瞬間血液凝固,心跳加速,哆哆嗦嗦回頭,那背影也與我同時回頭。一身大紅袍,頭戴鳳冠,美豔絕倫。眸中含淚,盈盈欲涕。
我“啊”地慘叫一聲。再看時,那裡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崔嬤嬤奇怪又擔心地望著我。我對她強顏歡笑:“走吧。”
剛邁步,只聽一聲驚雷。我又是一顫,差點摔倒。崔嬤嬤急忙扶住。
“娘娘,快要卯時了。方才娘娘說,這夜晚為何如此漫長,許是因為下了一夜雨的緣故,這天現在還陰著呢。”
我心不在焉,又想起陳厚與我說的話,和熘走的那隻黑貓,我說:
“崔嬤嬤,不知玉瑤起來沒,隨本宮去看看她。”
不出所料,玉瑤房間空空如也。
我立刻回寢室,草草穿戴整齊,然後對崔嬤嬤囑咐一句:
“本宮出門一趟,任誰來找我,都說我在御花園賞花。多謝。”
我出了瑤華宮,直奔景華宮而去。
天色實在黯淡至極,園中清寂無人,雨絲細細密密,仍在漫天飄灑。路過沁橋,仍是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橋下不知何時開滿紅豔豔的花朵,碩大豔麗,魅惑又迷離。
忘川河畔。奈何橋頭。
忘川河畔彼岸花開,奈何橋頭滿是塵埃。
忘川忘川望不穿。奈何奈何奈若何。
這樣幾句話從我腦海中迸出,連我自己都迷惑了。
我走過沁橋,繼續向著景華宮的方向走去。忽然一個念頭冒出來,又改變了路線。我在心裡想著,這燈火通明的大陳盛世,不知哪一天就會與我作別。而這浩渺蒼茫的人間麗景,不知哪一天就會分崩離析。地球在永恆裡面,也只是一顆轉動的藍色星球而已。真的走到那一天,所有我愛的、我要的,都不會屬於我。
可是我至少今天還活著,既然活著,就要義無反顧去追尋真相……
景華宮的大門敞開著,把守的侍衛也不知所蹤。有點奇怪。
我沒有多想,徑直走進去。
多日未來,景華宮中一片死寂,無聲無音。園中花草瘦驍,在雨露的滋潤下雖看起來依然缺乏養分,但還是在悽風苦雨中挺直了腰。
我走進大堂,忽然一聲高亢的尖叫聲傳來。只一下便倏然而止,換成平靜的笑聲,不卑不亢,不憂不喜。雖然是笑,聽起來更像睡夢中的囈語,或無知無覺的本能。
景華宮不似往日門禁森嚴,竟暢通無阻。剛走進大堂,就聽到左察意姒的聲音,由最開始的尖叫聲變為痴痴地笑聲。我駐足聆聽,紛亂的腳步聲像積極響應似的,緊接著侍衛左右挾著左察意姒走出來,身後是緊緊跟隨的手足無措的宮女。左察意姒頭髮散亂,目光呆滯,嘴裡唸唸有詞,侍衛幾乎是蠻橫地拖著她行走,她就像是一塊墩布,被人綁架,從臥房一路拖到大堂來。
真是豈有此理。我清清嗓子,大喊一聲:“本宮在此,你們為何這般無禮?”
那些人彷彿才看到我,立刻停住腳步:
“奴才、奴婢給容妃娘娘請安。娘娘恕罪。”
“還不放開皇后娘娘!”
幾個侍衛和宮女互相看看,終於鬆了手。
左察意姒失去了支撐,差點癱倒在地。我一把扶住。看她神志渙散,雙眼無神,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我關懷問道:
“姐姐近來身體如何。方才沒被他們弄傷吧。”
左察意姒不說話。
我轉頭權威地吼道:
“狗奴才,翫忽職守,皇后位高權重,豈是你們可脅迫的?目無尊長,不識禮數。看本宮如何懲罰你們!”
“奴才們冤枉啊。皇后娘娘方才在房內亂跑亂撞,差點開啟窗子跳下去,奴才們擔心皇后安全,才過來制止。”
“果真如此,也要知道輕重,沒你們的事了,下去吧。”
我扶著左察意姒,慢慢靠到椅子上坐下。見她表情略有緩和,不似方才暴戾。終於開口:
“姐姐,多日未見,怎麼不說話。”
左察意姒愣愣地看我,如夢初醒,許久才說:“是你啊。”
“姐姐,凡事不要鑽牛角尖,那些奴才笨手笨腳,做的不好,儘管罵他們便是。身體是自己的,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總與自己過不去,就不值當了。”
“你來做什麼。”
我小心翼翼看著她,慶幸她的狀態清醒多了,其實只要沒有人刺激她,她的情緒不至於激烈。
“姐姐,你在這宮裡,見過桃花麼。”
“桃——花?”
“是,不瞞姐姐,妹妹在這宮裡居住多年,未曾見過桃花。妹妹聽說,這皇宮裡的桃樹,是不開花的。妹妹不知緣由,想請教姐姐。”
“這皇宮的春天何其短暫,早就沒啦,我已經很多年沒有過過春天了。”左察意姒話語緩慢,像是在嘆息凋零的美好的事物。
“姐姐的意思是?”
左察意姒又開始緘默不語。卻站了起來,我詫異地看她,見她神采奕奕,滿屋子轉起了圈圈。忽然站定,嘴裡清晰地說:
“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男人的世界,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豈知錯過了花期,便是永遠。”
我若有所思,直接點名:“姐姐可曾認得如斯?”
“君子遠懷,麗人如斯。本宮對那孟遠懷,甚是厭惡呢。他怎可稱之為君子!”她皺起眉頭。
“妹妹聽說,孟遠懷,多年前,與如斯小姐,有過一段情緣。”
“不是情緣,是孽緣,孽緣!”
“姐姐或可細細說來。”
左察意姒坐回去,兇狠地看我:“孟遠懷那騙子,當年害慘瞭如斯,如今不知去哪裡逍遙。但本宮委實與孟遠懷不熟,陳年舊事,有什麼可講的!你走吧,本宮要休息。”
“皇后娘娘——”
“皇上已收回我的冊寶,廢了我的封號,你如今這樣稱唿,莫非是想羞辱本宮不成?快走快走。”
“那,妹妹只剩最後一個問題,姐姐嫁入皇室多年,膝下竟無一兒半女,姐姐不覺得奇怪?”
左察意姒臉上露出難以捉摸的表情:“皇上對我無情無義,文邦亦對我不聞不問,這宮中盡是涼薄之人,本宮多年獨守空房,自然不易受孕。”
“姐姐所言皆是實情,不過妹妹近來聽董太醫說起……”
“說什麼?”
“姐姐可曾知道先帝的宛皇后和葭妃娘娘?”
“知道二三。”左察意姒狐疑地看著我:
“你問這個做什麼。”
“當年,宛皇后為與葭妃娘娘爭寵,在其飲食中下藥,此藥名為墨蘇藍,能致人迷幻,你可知這藥除此以外還有另一個作用……”
我頓了頓,看著左察意姒,清清楚楚,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這藥,同樣還會致人不孕。”
“我猜,你的飲食之中,也被加了此物。”
“你怎麼知道?”左察意姒不為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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