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氣尚好，用過早膳，奶孃照例抱了伊僐過來，這麼小的嬰兒，正在襁褓中酣睡，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實在是無聊至極。

  奶孃笑著說：“娘娘，小皇子這幾日可吃得不少，您看這小臉，越發好看了。”

  我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怎麼這孩子老感覺長得不盡人意呢，像個紅燒獅子頭。

  奶孃退下後，崔嬤嬤拿著一疊布料歡天喜地走進來：

  “娘娘，連日來氣溫升高，皇上怕娘娘熱著，差人送來解暑的酸梅湯。這是西域進貢來的上好料子，娘娘過目一下，看準備做些什麼。”

  我看著那料子，西域，西域！左察皇后當初不是令福姬往瑤華宮送過一套西域化妝品麼。當時我只把重點放在福姬身上，卻並未留意過那套妝品。我伸手摸了摸料子，質地細膩，如水般清涼。我問崔嬤嬤：

  “這料子是誰給你的。”

  “是高公公親自交到奴婢手上的。據說這是昨天新到的布料，皇上看了甚是喜歡，都沒經內務府造冊，直接送到瑤華宮來的。”

  沒經內務府……直接送來？

  “你方才說，這布料，沒經內務府……什麼？”

  “哦，造冊，就是從宮外進到宮的東西，須經內務府對產地、數量等等做好記錄，但是這次皇上一過目，就直接送到這兒來了。”

  “是這樣。”我稍作思索，忽然說：

  “那內務府的東西會平均分配給宮中個人麼。”

  “皇后娘娘說笑了。這宮中上下近千人呢，豈是人人都有的？”

  “那冷宮那位——左察氏呢？”

  “冷宮怎麼會有這些好東西。娘娘，聽奴婢一句勸，還是少跟左察氏來往吧。”

  “這布料，確是上等貨色，只是，這西域進貢來的東西，本宮委實不敢收。這樣吧，你幫本宮辦件差事，將這布料送與左察皇后那裡。”

  “娘娘為何要這樣做。”

  “本宮這樣做，自有這樣做的原因，無須多問，但一定要親手交到皇后手裡。送去之後，你再去西梁府給西梁王傳個口信，讓他有時間進宮一趟。”

  “奴婢斗膽，玉瑤……好像不見了，方才去玉瑤房間，見房裡整整齊齊，沒有睡過的痕跡，前後宮都找過了……”

  “崔嬤嬤，”我打斷她：“玉瑤本宮打發她去辦旁的事了，不打緊的。你只要聽從本宮安排便是。”

  崔嬤嬤走後，我開始在房間翻箱倒櫃，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找到那套擱置已久的妝品，放在一個精美無比的木頭匣子裡，我小心翼翼拿在手裡仔細端詳，想想把它放於桌前。然後走出房間，對侍衛婢女推脫一個人去御花園走走，便出了瑤華宮……

  “娘娘，這東西從何而來？”

  “老董頭，本宮只問你，這妝奩之物是否有不妥之處，只管如實說與本宮聽便是。”

  “若我猜得沒錯，這應該是自西域而遠道而來上好的沃巢、泥瑪和砂璧，看起來應該沒什麼問題。只是，我記得，這些東西當初不曾予以後宮，娘娘又是從何而來？”

  “你說，此物不曾被予以後宮，是何意思？”

  “娘娘，西域地屬寒涼，那裡的產物大多都沾染了此等屬性，會致女子不孕和滑胎。宮中絕不會盛行這個。”

  致女子不孕？我吃了一驚，這可是皇后母家送來的東西，說也難怪，左察家族與安顏家族素來不和睦，若是生出爭寵奪嫡之心想來也是有的，但是，我怎麼感覺事情有些不太對勁呢。

  “娘娘，恕老董頭直言，娘娘自產下小皇子，沒有做過一天月子，體質偏弱，這西域產物，對娘娘實在不適宜，為何此物會出現在娘娘手中？”

  “這是——這是——”我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

  “娘娘若是有難言之隱，那我也不勉強，但娘娘，在這兒不得不提醒您一句，上次來請教墨蘇藍，這次又是此物，偏偏兩者都是致人不孕，不管實情如何，娘娘務必當心。話已至此，娘娘請回吧。”

  我想了想，終究將許多話兒嚥下，轉過身去，聽到董叕在我身後嘆惋：

  “唉，這宮裡，終究是不瘋魔不成活啊。妖魔盛行，人心不古，嘖嘖，這世道，就要亂了。”

  我勐然回頭：“你這老傢伙，說什麼呢。”

  董叕已經走進裡屋，將房門掩上，忽然一股不明所以的恐懼湧上心頭，我勐地撲上前去，敲打著房門：

  “董太醫，董太醫，你出來，你快出來，你方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董叕閉門不語，無論我將門敲得咣鐺響。我只得暫且回瑤華宮，到了下午，玉瑤還沒有回來，天色也逐漸暗下來，平地裡颳起一股邪風，圍著瑤華宮前後院不停旋轉。崔嬤嬤告訴我，她著令人前去西梁府，管家卻說陳厚不在府上。而景華宮那裡，左察皇后收了布料，竟說這料子可為自己做套嫁衣。

  “嫁衣？這是什麼意思。”

  “奴婢也不明白，左察氏說這料子甚好，可做嫁衣，他日紅裝素裹，眉間一點硃砂……娘娘，左察氏瘋言瘋語，娘娘不必理會罷了。”

  我開始心煩意亂，平地裡轟隆作響，起了驚雷，大雨傾盆而覆，我正坐著，忽然聽見崔嬤嬤在與人說著話。

  “下這麼大的雨，高公公怎麼來了。”

  我勐然站起身，衝到門口，見高無恙身披斗笠，與他打個照面。

  “高公公，陳厚，他還好吧。”我的聲音在發抖。

  高無恙低著頭，髮梢在滴水，摘下帽簷，緩緩彎腰，聲音低沉：

  “容妃娘娘，借一步說話可好。”

  我颯然而驚，急忙側身讓路：“公公這邊走。”

  “崔嬤嬤，好生看著，如有風吹草動，速速稟告本宮。”

  “奴婢明白。”

  房間的門被關上。

  高無恙背對著我脫下斗笠，然後一個轉身，我緊張地看著他：“陳厚，我令人去西梁府請你進宮，管家卻說你不在府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為何扮成高無恙的模樣。”

  “陳豫……大約要對我下手了。”

  我吃了一驚，急忙捂住了他的嘴，然後四面看看，將窗戶全部關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