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290 喪事
我聯絡不上父母,難道……
不要啊,我急忙跑了過去,可是入眼的卻是別人家的靈堂,死者是一位老婆婆。
我傻在了門前,聽人說。
“根生,你婆娘不在,我們這幾個老輩子才說你,你媽以前有多苦,你應該是知道的。家裡沒米,你爹又不爭氣,她就一個人跑去撿別人田裡的稻穗,一下午,撿不到一碗米,手都磨破了,運氣不好遇到脾氣爆的主人家,還挨一頓打,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說容易嗎?”
“前幾年給你娶媳婦,多大年紀了還跑去撿垃圾,硬是給你攢夠了兩萬塊彩禮,沒功勞,也有苦勞啊。死了總該把屍體弄回去擱兩晚,無家可歸,可她有家啊,別讓人背後戳你嵴梁骨,幹得啥事。”
“白眼狼,要不是今兒人多,老子真想抽你幾個大嘴巴子!”
叫根生的中年男人悶頭抽菸,一言不發。
我顧不上這些人,我衝了進去,吼道:“王樹林呢?”
誰死人也不能往我家裡擱啊,這是大忌諱,我相信自己的父母不會容忍別人這麼做,對了,我爸叫王樹林。
“你吼啥呢,沒看到辦喪事是不?”
剛才口頭教訓根生的老大爺,轉頭衝我吼道。
我重複道:“我問王樹林,喬麗雲在家嗎?”我說出了父母的名字,可是他們卻一副“誰啊?”的表情。
裝傻是吧?記憶裡,自己在這個小院長大,門前有三棵李子樹,有一次還刮爛了我的褲衩呢,現在李子還掛在樹上,肯定錯不了。
“咱們村沒你說的人,你走錯了。”老大爺抖著菸斗說。
我急了眼:“這是我家!你說說?”
我只好找到了那個根生,他倒是客氣,遞上煙說:“抱歉,老人家有氣,不是針對你,你是說王樹林?”
“對,這家屋子的主人。”我點點頭。
“搞錯了吧,我們永寧村當地沒姓王的啊,對了,只有個倒插門女婿,不過不叫王樹林,人家和你差不多大,你好好想想看,到底是不是姓王。”
“錯不了啊,就叫王樹林,那有沒有叫喬麗雲的?”
根生還是搖搖頭。
“不管了,我先回屋,你們趕緊把靈堂拆了,再說你家老人的魂肯定想回家。”我說。
根生一把拖住我,“回屋?你真搞錯了,這裡壓根就沒人住,以前是一個廢棄的道觀,裡面的石像早被人偷走賣了,空了好久,只有每年春節前毛屠夫用來殺豬,不信你看看裡面的水泥臺子,哪能住人嗎?”
不能住人?你還把你老母親放進來?我心說。
不過經他這麼一說,我更不顧阻攔,一心想搞清真相。
我穿過老人靈堂走進了屋子,屋裡的樣貌,全然不是記憶裡的那個家,正如根生說的,已經被人拿來當殺豬房了。
我腦袋好亂,昨年春節沒回鄉下,是在二舅家裡過的年,但前年可不是這樣啊!
我問根生:“這樣子多久了?”
根生說:“自打我出生就是。”
“你對我有印象嗎?”我問根生,老實話,我對根生沒有一點印象。
根生搖搖頭,“不記得,對了,你要還不相信,那邊有個石碑,太重了,沒人抬得動,所以還留著,你看看。”
石碑?
我順著根生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一塊大石碑,有一面牆那麼大,上面密密麻麻刻著文字。
上寫:天地無私,神明鑑察。不為祭享而降福,不為失禮而降禍。凡人有勢不可使盡,有福不可享盡,貧窮不可欺盡 。
此三者,乃天運迴圈,週而復始。故一日行善,福雖未至,禍自遠矣。一日行惡,禍雖未至,福自遠矣。行善之人,如春園之草,不見其長,日有所增;作惡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見其損,日有所虧。損人利己,切宜戒之。
我能看懂大意,是勸人向善,要知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有些時候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
“保持冷靜,保持冷靜。”我內心不斷告誡自己,用手機拍下石碑上的文字。
這個家,有的地方和我記憶裡一樣,但也有出入的地方,我瞬間很茫然,倒真希望是是自己找錯了地方,不然,真的難以置信。
爸媽!你們到底在哪啊?
剛回頭,就見幾個人氣勢洶洶的走過來。
“故意鬧事是吧?你是馬喜鳳請來鬧的吧,知不知道死者為大?你驚動了死者,現在香蠟點不燃了,都是你害得!”
帶頭的就是剛才那老大爺,馬喜鳳可能就是根生的媳婦。
說著,他就推搡了我一把。
我真的很生氣,但一想石碑上的文字,我一下就恢復了平靜,冷靜了許多。
“哥,不管他的事,不要為難他呀!香蠟點不燃,不怪他,是我,是我,就是想多看根生一眼。”
一個老婆婆突然站出來替我說話,但是根本沒有人注意到她。
而我非常清楚,她就是根生母親,被兒子趕了出來無家可歸,死後竟然沒有一丁點怨言,我再一次見證了母愛的偉大。
“婆婆,沒事的,我剛才冒犯了你。”
我對老人笑了笑。
“婆婆?”
老大爺一臉疑惑,“你嚇唬誰呢?說!你跟馬喜鳳啥關係?”
根生攔住他:“大伯,他們真沒關係,他不是喜鳳孃家人。”
“去把馬喜鳳給我叫來,以為咱們老丁家沒人了啊,你沒用,我還沒死呢!婆婆死了,當兒媳婦都不來燒幾匹紙?”
丁大伯發火了,似乎忍了很久,根生糾結起來:“大伯,喜鳳膽小……”
“混帳東西,她膽小?膽小還把婆婆往這鬼地方丟?別人怕她馬喜鳳,我不怕!有個當混混的哥了不起啊,還上天了?走,綁也要綁來,不孝子。”
丁大伯氣沖沖的帶著幾個人就去根生家了,根生怕出事急忙追了出去。
我看向牆邊,根生媽身子不斷抽搐,掩面痛苦。
“作孽啊,老頭子,你跟我上輩子做了什麼孽啊!這輩子喜鳳來討債。”
“婆婆,不哭了,再哭外面的人該嚇哭了。”
此時,一股股的陰風吹了出去,有些人都跑了。
“嗯。”她點點頭,然後看著我:“小夥子,你不怕我嗎?”
我搖搖頭,“不怕,婆婆,你是不是想回家裡去?”
“喜鳳不願意,我也就不回去了,這裡挺好的,喜鳳答應給老丁家生個白白胖胖的大孫子,她提啥要求都不過分。”老人苦笑了一下,不願多提家裡的事兒,她突然說:“對了小夥子,從你剛才進來,我就覺得你有些面熟。”
難道她見過我?我忐忑起來。
我激動問:“婆婆見過我?”
老人仔細看著我,然後說:“二十年前,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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