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玉墜
陸煒還記得他多年前,他參軍前在北京家中度過的最後一晚。那時候他在父親安排的重點中學裡當“贊助費生”,老師和同學都瞧他不起,他便加倍搗蛋,攪得整個學校雞犬不寧。
最後校方建議他到工讀學校去讓警官管理管理,父母商量了很久,決定送他去當兵。出發前一晚的飯桌上,因為一件小事他又與父親口角起來,氣急中他把手裡的飯碗向父親扔去——沒打中,掉到地上摔得粉碎。父親站起來掀了桌子。
“媽媽哭了,我也哭了。全家都哭了。”
第二天,陸煒上了離開北京的火車。那時候的火車很慢,他記得旅程有兩天那麼長。他先到了湖北,然後轉車,一路向南,向南,到他不認識的地方去。到南方去。
陸煒曾經專門回過曾經服役的部隊,去看看曾經熟悉的一切,那裡還有他的幾個戰友,而陪他去的人卻是小馬,那一次幾個戰友聚在一起喝了很多酒,又哭又笑的,全都醉的人事不省。
……
陸煒說著說著就沉默下去了,我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麼,不過他整個人的精神狀態似乎好多了,可能很多話壓在心底的時間太久了,一旦發洩出來,人是會感到輕鬆的。
我身邊的告晶晶此刻卻眼淚汪汪的,陸煒的故事實在是很感動人,以至於告晶晶這樣的女孩已經徹底被打敗了,加上陸煒這樣硬線條的漢子,雖然面容憔悴,一臉胡茬,但卻能勾起女性心底最弱軟的那部分,我暗地裡實在是感覺到很好笑。
於是伸手推了告晶晶一把:“水都涼了,發什麼呆啊你?”
告晶晶跳了起來,有點狼狽的燒水去了,小馬對著我苦笑,我看看時機差不多了,於是張嘴詢問陸偉,到底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讓他感覺到生無可戀?甚至想到了要自殺。
“生命就是個輪迴,我覺得我的輪迴走完了,我需要去另一個世界才會找到安寧。”陸煒說。
我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像陸煒這麼敏感的人,怎麼可能察覺不到我對他嘲笑,但無所謂的笑笑,並不作解釋,那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似乎天下皆醉我獨醒,他的話卻是讓小馬怒了,一下子就站了起來張嘴就想罵他。
我伸出手來示意小馬息怒,讓他坐下來,然後對陸煒說道:“你說另一個世界,你怎麼知道會有另一個世界呢?”
陸煒被我問愣了,他的確是沒想過這個問題,我想大多數人的想法會跟陸煒是一樣的,因為平時耳濡目染的接觸過一些關於死後的世界的說法,於是想當然的就會那麼認為,但實際上你要是問他深層次的緣由,他一定會發愣,因為他也不知道。
“你不但不知道有另一個世界,你甚至也不知道是否就有那另一個世界,即便是有,這個世界有誰見過那個世界?如果大家都那麼說,你就信以為真,那麼那些人跟你是什麼關係?為什麼你的身邊的情人朋友告訴你,這個世界本來就很美好,過好自己的每一天最重要,你卻不相信哪?”我繼續追問他。
這讓陸煒非常的苦惱,他俯下身來雙手掩住了臉,肩膀不斷地顫動,似乎非常的悲傷,而小馬看向他的目光則帶著痛惜和關愛。
告晶晶卻端著水壺呆立在那裡,她不明白,眼前這個這麼爺們的男人怎麼看起來樣子如此的脆弱?我對她示意,讓她坐在我身邊不要說話。而我則繼續對陸煒說話。
“我告訴你,沒有另外一個世界,如果真說有的話,那麼那另一個世界就在你自己的心中,在你的心中,你的媽媽就活在那裡,所有對你重要的人都生活在那裡,所有你認為該死的人,也在那裡,就算他並沒有去那個世界,但在你心裡,他們已經去了。”
“可是我不想……我不想,我只是擺脫不掉,那些人,那些人為什麼會回來找我?那個紅衣女人,那個江西人,還有……”陸煒抬起頭,滿臉的淚痕,聲音顫抖的說不下去。
“告訴我,那些人都是怎麼找你的?基本上都發生在什麼時間?”我面青嚴肅的問道。
陸煒喘著粗氣,不吭聲,他盯著我的眼睛,眼神當中逐漸的發紅,小馬在一旁說道:“陸煒,相信我,小谷能幫你。”
小馬的話似乎起到了作用,陸煒的氣息平復了不少,但卻不知道該怎麼說明自己的情況,猶豫了半響之後,他說道:“隨時……!”
“隨時就出現了,只要我感到疲勞和煩躁的時候,有時候在白天,有時候在夜裡,都是我在睡不著的時候,不,有時候夢中也會出現……!”
我沉吟了一下,陸煒的情況有點複雜,他的情況似乎是幾個懷有惡意的鬼魂正在糾纏他,我只知道加入鬼魂要報復的話,會專門去找害死他們的的人,但組團的情況還真是少見,除非……。
“你的身上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嗎?我是說,那種你會貼身攜帶的那種?”我問道。
陸煒想了一下之後,從脖子裡面拽出來一個項鍊,那是一個幾枚彈殼製作的項鍊,很可能是他在部隊的一個紀念品,或者是戰友送的東西,看他貼身佩戴的樣子,應該對此感到很珍貴。
“是……是不是這個?”陸煒有點遲疑。
在我眼前那個彈殼製作的項鍊並沒有任何異狀,我問他:“你好好想想,你在得到這個項鍊之前有沒有出現哪些東西騷擾你的事情?”
這件事顯然不用想,陸煒一開始愕然,但隨後立刻就明白了,對著我連連點頭道:“你說得對,是這樣的,自從我佩戴這個項鍊以後,就……就出現那種事情了。”
“這是誰送給你的?”小馬直接跳了起來,他的眼睛當中燃燒著怒火。
“是……是老班長……”陸煒低著頭說道。
小馬頓時有點咬牙切齒了,她低聲地吼道:“原來是他。”
我站起來說道:“現在情況明朗化了,安妮,你去把門關上,再把窗簾全都拉上。”
告晶晶有點奇怪,嘴巴鼓動的想要問我為什麼,但她竟然忍住了,聽話的去關了門,同時將窗簾拉上,房間之內頓時變得非常昏暗,這丫頭不明所以,隨手將燈給按亮了。
我沒去管她,只是讓陸煒將項鍊摘下來,放在桌子上,人就站在旁邊,我上前一步,心念一動之下,後脖頸一麻,神像頓時出現,房間之內氣息陡然而變,日光燈頓時開始了閃爍。
告晶晶等於是第二見到這個情況,但她仍然和陸煒一樣被嚇得目瞪口呆,小馬上前一步就站在了陸煒身邊,這讓陸煒瞬間就放鬆下來。
我身後的頭頂之上那個神像氣勢很強大,樣子極為兇惡,手中捧著無耳城隍爐,陰鬱的空氣瀰漫了整個房間,我也不說話,而是上前一步抓起了桌子上的那個彈殼項鍊。
眾人全都不說話,因為我的樣子很嚇人,只能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我,我手裡的彈殼項鍊突然閃出來一串火光,隨後有三股灰色的氣體飄忽而出。
與我以前所見到的鬼魂不同,現在著三股灰氣從項鍊裡面飄出來之後並未形成鬼魂的身體,但灰氣當中卻有人扭曲的面孔,其中兩個男人,一個女人。
盯著那三張面孔,陸煒的身體再次顫抖起來,我知道就是它們了,但為什麼它們不是成形的魂魄,似乎好像是攜帶著鬼魂氣息的某種不良氣體?
三張臉不斷的扭曲,其中兩個男人的臉上露出了驚恐的神色,隨後俯下了面孔,似乎對我很懼怕,只有那個女人眼中出現了兇狠的神色,但卻不敢造次。
我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對著三張臉問道:“你們恨他嗎?”我一指陸煒。
三張面孔一起搖頭,這倒有點出乎人的意料,假如沒有仇恨,又為什麼要糾纏活人呢?況且陸煒作為行刑班的戰士,當初做哪些事的時候,年紀還小,這麼多年過去了,竟然凝聚出如此怨氣來糾纏他,這個道理說不通啊?
“那麼你們為什麼要一直糾纏他?”我的語氣變得很嚴厲。
兩個男人的臉孔很惶恐,但卻沒有說話,其中的那個女人面孔卻很淡然,也就是她開口說話:“我們也是身不由己。”
“為什麼?”
“有人拘了我們的意思魂魄以百陰藤鎮壓,我等魂魄不全無邪門歪道回,只能在世上受苦,此人與我們的死有關,這是因果,只能寄身在他的身邊。”這個女人的魂魄倒是有什麼說什麼。
“你們想此事如何解決?”我問道,倒不是我尊重這些鬼魂的意願,而是的確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它們。
“不奢望輪迴,卻也不願沉淪……”
好了我一擺手道:“你們不要說了,這件事我想辦法給你們一個結果,但你們身上的這股怨氣卻留不得。”
三張臉一起俯下去表示感謝,當下我心念一動,三股氣體當中頓時被抽出一股極為細小的白氣,一下子就進入城隍爐當中。
我調出了城隍爐,將眼前的三股魂魄當中的怨氣直接吸了出來,然後香菸點燃,迅速燃燒,三張臉臉上露出痛苦之色,但很快就趨於平和,最後我揮手他們重新進入了彈殼項鍊之內。
事情並未結束,我做完這一切之後,對陸煒道:“這個項鍊不要帶了,送入香火旺盛的寺廟之內供奉起來,每月初一十五之時可供奉香火,要心誠,他們的生命畢竟是由你來終結的。”
陸煒茫然的點了點頭,然後我對小馬道:“看來剩下的事情需要你去解決了,佈下此局的那個人心地很歹毒,我不知道他是什麼原因這樣做,但此人想來也是個高手,那個百陰藤想來一定是一個非常之物,你行事要小心為妙。”
小馬點頭說道:“明白了,這個人這我知道是誰,他要害陸煒,這件事沒有完。”
陸煒的眼神當中一閃而過的兇光,頓時讓我一愣,這個人殺過人肯定不少,身上的煞氣比小馬身上還深,這叫什麼事嗎?十八九歲的小夥子,竟然被逼著殺人,士兵的心理素質難道非要這麼鍛煉出來嗎?
這種事不是我能夠左右的,感嘆片刻也就罷了,小馬帶著陸煒走了,那個彈殼項鍊也被拿走,希望從此之後,陸煒的生活會平靜一點了,但他一定會去跟小馬找那個暗算他的人,這就不是我能夠左右的了。
轉回頭來,看到告晶晶仍然呆呆的站在原地,再看向我的眼神之時,我能感到一種由衷的敬畏之色,我突然感到胸口失落落的,那是一種突然發空的感覺。
這以後,告晶晶在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已經不是那麼隨便了,甚至說話的時候語氣也變得帶有一絲尊敬,這讓我很無奈,我倒是很喜歡原來那個率性而為的女漢子,現在眼前的女孩所刻意偽裝出來的淑女模樣倒顯得很假。
一天之後,謝定國果然找上門來,他送過來了一個掛墜,那是一個彌陀佛的玉石雕像,看來他現在的老婆身上的那個吊墜就是這個了,我抓起了玉質的佛像吊墜,它有點大,觸手很溫潤。
聽謝定國介紹,這個吊墜是自己透過一個朋友買來的,當時朋友告訴他,這東西曾經被滄州玉佛寺的法師開過光,但是當時自己也沒有當回事,現在的人坑蒙拐騙,什麼卑鄙的事情都沒有底線,但是遇到問題了,就會想著臨時抱佛腳,具體到真的管不管用,其實誰都不信,但又都信,自己多燒香抱佛總會有神佛保佑吧?
“您的意思,就是這東西……裡面帶著那個……那個髒東西嗎?”謝定國小心的問我。
“也不全是,但跟這個有一定的關係,這樣吧,東西先放在我這,過兩天再看,我想你家裡這幾天肯定不會太平,有你忙的。”我對他說道。
“這個……?”謝定國有點猶豫。
“怎麼?不放心嗎?”我挑眉問道。
謝定國立刻擺手道:“不是不是,東西不值幾個錢,哪怕送給你都沒關係,我是想問,如果那東西知道……知道這個事情,轉而藏在別處,那我豈不是……?剛才又有說我家裡不太平,我是想問問,我該怎辦?”
我擺出笑臉來,但卻並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如果用“天機不可洩露”老敷衍倒顯得沒有真話,想了想之後,我說道:“你放心吧,我身上我下了一個咒,那東西不會再找你麻煩,但如果它並沒有躲在這個裡面……”我舉起手裡的玉吊墜看著謝定國。
“那麼它會來找我,到時候我自然會處理的。”
我這樣說,謝定國總算是放心了,而此刻告二爺也進門來了,兩人寒暄了幾句,剛才告二爺有點事情忙,所以並沒有陪同他進來找我,現在則抽空過來打招唿。
正說著話,謝定國的手機響了,他接過來一聽,臉色頓時就變了。
我心說不會這麼快吧?
果然聽謝定國對我們說道:“不好意思,我老婆出了車禍,現在在醫院,我要趕緊過去。”
告二爺立刻問道:“怎麼會這樣,不嚴重吧?”
謝定國臉上已經出汗了,他擺擺手道:“聽說是腿斷了,應該事情不大。我就先告辭了啊,對不起老告,那天請你喝茶。”說完他就急忙要走。
告二爺立刻表示有車送他去,謝定國來這裡還真是沒有開車來,如今著急去醫院,還要出街口去攔車,的確是不方便,告二爺有車送他,自然是快多了,他連連感激慌張離去。
我這就奇怪了,謝定國他老婆出車禍,為什麼這麼巧?陶豔麗脖子上的玉佛吊墜剛拿下來,緊接著就出車禍,這是不是那個苗麗敏等不及了想要報復?這個女鬼曾經答應過我,不能害了陶豔麗的性命,難道竟然敢騙我?
我一想,還真有這個可能,那個女人死的不明不白,怨氣極深,雖然之前答應我不害命,但現在機會來了,難免會因為心中的執念而去做那種事情。
這個執念真是該死,難道鬼魂的怨氣就是執念所化?我想大概可能就是這樣,怨氣得不到宣洩,積累下來之後,會逐漸變成戾氣,那麼鬼魂會轉而變成惡鬼,這種惡鬼的危害性極大,基本上不分善惡,不講道理,見人就害,往往作惡多端,這種鬼魂是需要被打散或者收走的。
藍吉仁的信中告訴我,城隍爐本身就帶著這樣的懲罰能力,只不過到目前為止我還不瞭解如何操作而已。
我皺著眉頭把玩著那個玉佛掛墜,卻發現告晶晶坐在旁邊,一聲不吭的瞪著大眼睛看著我手裡的玉佛玉墜,好像很好奇的樣子。
我遞給她問道:“怎麼你喜歡?”
“這東西,我好像見過,啊,對了,舅舅好像就有一個,跟這個似乎一模一樣。”告晶晶拿起玉墜端詳了一會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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