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五官
我依然看不出她的五官,但是,我知道,她一定是在直勾勾地盯著我,從我一進窄巷的時候開始,她就一直在盯著我,只是我一直傻乎乎地以為她沒有發現有個人在跟著她而已。
我張張嘴,故意擺出一副鎮定自若的表情,剛想沒話找話地跟她溝通一下,卻不曾想,自己的手還沒有提起來,那女孩兒已然躥了過來。
這下子,太突然了,當時也來不及多做反應,腳下一軟一下摔個踉蹌,等我站直了身體之後,卻發現身邊並沒有那個女孩的蹤影。
轉頭看看四周,並沒有看見那女人出現在何處,正納悶呢,突然生出一種濃濃的不祥。
按照我自己特有的經驗還有陰陽眼來看,那個腦袋可以轉來轉去的女人,跟我的距離非常近。
噌地一下,我的冷汗就出來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嚇得,不過很快自己就變得平靜許多,我摸了一把已經流到下巴上的冷汗,緩緩地都走到剛才驚慌之下掉在地上的揹包的邊兒上,伸手抓住揹包的同時,緩緩地靠在牆上。
藍吉仁曾說過,鬼魅之類,並非真的沒有實體,即便是最惡毒的鬼魂也不能穿過密不透風的物體,也就是說,她們其實是不能穿牆的,既然如此,我將自己的後背靠在牆頭,她便不可能站在我身後了,沒錯,就是這樣。
我完全忘記了自己的本事,還有這件事本身的怪異之處,為什麼別的鬼魂看到我會下跪,而這一個似乎並不怕我。
難道我這“城隍使”的身份到了外地就不值錢了?外地的鬼魂根本就不鳥我?
心裡頭想著,我還有本事沒用哪,不有的鬆了口氣,正想著要跟那女人拼個你死我活,即便死在當場也不能落個怯陣的惡名,卻不曾想,一回頭的工夫,自己的脖子已然被人掐住,緊跟著,一張佈滿裂痕的大臉長著那漆黑的嘴巴出現在我的面前。
那張臉,極為恐怖,當時就把我震懾住了,可,出於習慣,我還是在被人扼住喉嚨的一剎那抬腿踹了一腳,這一腳,透體而過,像是踏入空氣之中,那女人依然站在我的面前,掐著我的脖子。
我想用手去解她的爪子,但是,兩隻胳膊就像是沒了一樣,完全不受控制。
她比我矮些,仰著頭看著我,一邊翻著那個不見瞳孔的眼睛晃動腦袋,一邊將黑漆漆的嘴巴張得老大,起初,是一個o字型,隨後,又變成了0字形,再這麼下去,我估計著,她的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怎滴?
還要吃了我?
手不能動,腳不能動,雙目充血唿吸停滯,眼睜睜要被掐死了的我,第一次覺得如此無力,我萬萬沒想到,被鬼攻擊的效果如此難受,這算什麼?物理攻擊還是法術攻擊?
這個鬼魂的能力看來挺強大,但它能控制我的身體卻無法控制我的思維,而現在我所要做的就很簡單了,我一抖肩膀,身後的巨大神像就顯現出來。
而因為我是背靠著牆壁的,神像竟然好像是從牆壁中間探出來一樣!那種怒目金剛的架勢,捧著城隍爐而出,聲勢絕對嚇人。
一聲高分貝的尖叫聲傳入我的耳中,我相信這個聲音也只有我能聽得見,那女鬼鬆開我驚慌失措之下,掉頭就跑,但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它竟然身體一下子就化成了一團霧氣,就剩下一顆頭顱。
那個頭顱就像是浮在半空中一樣,但現在卻隨著霧氣向著衚衕外門飄去,並且速度還挺快。
我剛才可使被它欺負得夠嗆,如今如何能夠讓它就這麼跑了?
揉了揉脖子,喘了一口粗氣 ,我拔腿就追。
漂浮的人頭腦後披散著很長的頭髮,拖下來之後融入在霧氣當中,似乎那其中還有人體的形狀,但這還是在我陰陽眼之下的表象,估計外人只能看到的是一顆飄著的腦袋。
那顆頭飄到了衚衕口的速度極快,但似乎撞在了什麼壁壘之上一樣,頓時被彈了回來,我注意到這裡正是報紙上所講,那個女孩殞命之處。
這裡是它的生死囚牢,死在這裡,那麼變鬼也脫離不了這裡,我想大概是這樣的。
陰魂之物尤其是不能脫離它喪命的地方,因為那才是它怨氣聚集的地方,一旦離開,怨氣散掉,則變成遊魂,那種無意識的飄蕩遊魂,這是冤鬼所不願意的。
我追了上去,正好擋在返回來的浮頭之前,那頭顱停了下來,懸在我的面前,頭髮蓋著面孔,雖然看不清楚,但我知道它在盯著我。
慢慢的霧氣堆積,這個鬼魂在此化成了一個十幾歲少女的模樣,仍舊揹著書包,樣子也恢復了楚楚可憐的樣子,但一張臉仍然看不清楚。
鬼靈無外唿就是各種冤鬼厲鬼和幽魂!我帶著城隍爐擋在它的面前,它能感到巨大的壓力,知道我是不一般的人,是能夠威脅到它的人,所以它最終跪了下來。
“請……請饒命……!”它說道。
“你害了多少人了?”我厲聲問道。
“沒……沒有……!”它的聲音很低,幾乎跟蚊子哼哼一般。
“哼!”我冷哼一聲道:“此地傳聞鬧鬼想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段時間被你害的人一定不少,你還要狡辯嗎?”
“我沒有……真的沒有,請……放過我吧。”少女哀求道。
“你這個樣子不入輪迴,是否心願未了?哦,對了,害死你的罪魁還未伏法,所以你的怨恨很大是吧?”
那女鬼勐地抬起頭來,似乎很激動,半響之後,它對著我磕頭道:“幫……幫幫我!”
我點點頭道:“我可以幫你,不過這件事需要調查清楚才行,這樣吧,你現在寄存城隍爐內,待我將事情查清楚,再對你做合理的安排。”
那女鬼不敢不從,我的安排似乎也是最佳的安排,也是它的希望所在,所以它不得不同意。
使用城隍爐吸走了女鬼的魂魄之後,我趕緊朝著亮光的地方走,很快就離開了衚衕,站在一家髮廊的外面,我對著鏡子檢視自己的脖子,發現一圈黑黑的指痕,不由得後心發涼。
我還是很快找到了羅贛生的家,其實他住的地方並不偏僻,而且也不難找,只怪我人生地不熟的還好奇心太重,這才從大排檔出來,進了鬧鬼的衚衕。
後來我直接打了個車,報了建設路羅贛生的家庭住址,計程車很快就把我拉到了他的家門口。
給我開門的這個人,又幹又瘦,樣子很顯蒼老,但實際年齡並不大,我對他說是藍吉仁介紹來了的,頓時他乾癟的臉上頓時擠出了笑容,想來跟藍吉仁很熟。
原來他就是羅贛生,我還有點奇怪,不是說找嚮導嗎?這個人顯然是住在這裡的常住居民,怎麼又會是鄱陽湖長江古河道的嚮導?
進屋之後我注意到這間房間的正堂之上牆上拐著一個東西,那竟然是一個銅製的八卦,房間之內還有條案,上面有香燭和果品,一張三清的畫像掛在正中間。
“你是道門中人?”我吃驚的看著羅贛生。
羅贛生笑了笑道:“也是也不是,我並未出家,算是居士,但道門祖師卻是我要敬香的。”
我立刻明白了,這個羅贛生應該是跟我和藍吉仁的身份一樣,都屬於民間的玄門人士,對於道士的瞭解我並不多,當初跟丁元思交流過一些,但畢竟所知有限。
“一心驅魔衛道,出不出家又能有什麼區別哪?羅大哥也算是民間的天師了。”我恭維道。
我的話頓時讓羅贛生很高興,咧開缺牙的嘴大笑:“哪裡哪裡,不敢當不敢當啊。”
既然是道門中人,那麼我也正好能跟他探討一下鬼魂的事情,畢竟今晚遇到的事情實在是讓我有點狼狽了。
但我知道我跟這個羅贛生剛見面,彼此不熟,有些話實在是不方便說,於是就從遵從他的安排,當晚住在了他的家裡。
第二天一早,羅贛生說要出門一趟,讓我在家中等待,他下午會回來,我與藍吉仁和告晶晶透過電話,得知他們會盡快趕過來,最遲明天就能見面,也就安心的住了下來。
中午飯羅贛生安排人送來的外賣,下午的時候,我去買了一大堆零食和啤酒,加上一堆得滷味,想等羅贛生回來好好跟他聊聊。
下午的時候,羅贛生回家,連連對我說抱歉,他是要給鄉下的一個村裡送一個魂壇,早就說好的,沒辦法不去,所以今天耽擱一天時間。
所謂的“魂壇”實際上就是一個枉死之人走丟的魂魄,被羅贛生找到之後封入壇內,然後跟隨主人一塊入葬。
聽到這個我立刻明白了藍吉仁讓我找羅贛生的真實目的了,不由的心中感激,不過跟這個羅贛生之間的交情確實要由我來拉的,也正好探聽一下他尋找失魂的方法。
我立刻恭維了他幾句,然後拉著他跟我一塊喝酒,正好他中午也沒吃飯,先撕了個雞腿吞下去,然後幹了一杯啤酒,這才緩過勁來一樣。
我給他再倒滿一杯,然後順便拉拉家常,你別說,這個男人之間,有酒做潤滑劑,很快就相熟起來,幾杯酒下肚,羅贛生叫我老弟,而我則叫他羅大哥,兩個人關係熱絡的不行。
趁著熱乎勁,我問他:“羅大哥是怎麼走上這條民間法師的路的?”
羅贛生跟我說,他小時候家住農村,自己走上這條路完全是因為自己的二叔,說起他這個二叔,那可是一個傳奇人物,羅贛生,喝了幾杯啤酒,話匣子開啟了,跟我講起了他二叔。
那個時候羅贛生家在農村,他還很小,家裡有個有個二叔,長得模樣不賴,就是為人比較懶。我就給他起外號叫懶二叔,但自己仍然叫他二叔。
這個羅二叔他看著別人騎腳踏車,他也眼饞。有一次他借了三叔家的腳踏車出去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車子丟了。
那個時候,村裡的人都以為是羅二叔不是東西,借了自己兄弟的腳踏車偷偷去買了,在那之後,就算是羅二叔遇到什麼事,也沒人幫他。
那一天,村裡來了一個外地人,那個人看上去四十歲左右,面向很和善,看到懶二叔之後點點頭說:“你這個人面相和善,可惜還有一個劫難,我這裡有個墜子,可以保你平安。”
羅二叔雖然是個懶人,但卻是個極聰明的人,這個人跟那些三姑六婆之類的那些騙錢的不一樣,但是究竟哪裡不一樣二叔卻說不出來。總之這個人給人一種很親近的感覺。
但是羅二叔摸了摸身上,卻尷尬的說:“嘿嘿,我買不起你這寶貝。”
沒想到那個人卻笑著說:“沒關係,你現在先拿著,等到十年之後,我要你一樣東西,你給我就行!”
羅二叔想了想,反正這件事情對自己也沒有什麼損失,於是答應了。那個人臨走之前對二叔他的劫難就在年底,會從高出掉下來,掉下來之後,如果沒事,就是他轉運的時候!
事後羅二叔一直記著這個事,可是當時住在農村,根本就沒有什麼高處,而且他們的村又是平原地帶,別說高山峻嶺,就算是個土坡都被墾荒種田的時候填平了。
羅二叔因為迷信上這個是,整天無所事事。以前還給別人乾點零活之類的,可是到最後,一天到晚吊兒郎當,什麼事也不做整天尋找高坡。有的時候餓極了,就跑到田裡去偷兩顆地瓜,或者山藥蛋什麼的。
一直到了冬天,地裡不長東西的時候,因為早就分家的緣故,羅二叔的日子越發的難過了。
那天羅二叔坐在他家的門口,整個人凍得都縮成了一團,羅贛生當時還小,被羅二叔的樣子嚇壞了,躲在門口不敢出去。
這個時候,他的爺爺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盤子剛剛蒸熟的饅頭,對羅贛生說:“給你二叔送過去吧!”
羅贛生不敢進去,可是看著羅二叔那個樣子心理卻又有些不忍,只好接過來敞開門,放在門口,然後又躲了進去。
羅二叔大概是餓極了,抓起饅頭就啃了起來。羅贛生覺得懶二叔沒有那麼嚇人了,又從廚房找了點鹹菜和開水給他遞出去。
他的爺爺站在門口看了半天,最終說:“你進來暖和暖和吧!”
羅二叔沒有答應,可是從後面能夠看到羅二叔有些微微的顫抖。等羅二叔離開了,羅贛生的奶奶有些不高興的看著爺爺說:“好好地饅頭你給他了,這樣的人,餓死都不多。”
爺爺嘆了口氣,看著外面陰霾的天空說:“他不是那種人!”
“不是哪種人?”奶奶咕噥著說:“他那種人,從小就不正經幹,早晚也被抓進去。”
爺爺皺著眉頭,不搭理奶奶,只是自言自語的說:“他餓了小半年,也沒偷過村裡的東西,那件事恐怕真有誤會。”
誰也不知道羅二叔實際上是有本事的人,但那個時候,卻沒人在意。
奶奶還是不相信爺爺說的話,搖著頭走開了。但是從那天之後,羅二叔幾乎每隔幾天就要在他家的門口坐一會兒,而只要二叔坐在家的門口,奶奶就會拿出來兩個饅頭和一碟子鹹菜。
時間長了,羅贛生也不覺得二叔害怕了,反而覺得他更可憐了,有一天晚上,羅二叔要回去的時候,突然對他說:“要不要跟二叔出去玩?”
他點點頭,很小的時候,羅二叔對羅贛生還是不錯的,因此他對二叔也十分的信任。二叔也不敢帶著他走遠處,只是跟他東一句西一句的扯淡,講著村裡的一些見聞。
那個時候羅贛生自然是什麼也不懂得的,現在才想起來二叔對自己真的算是不錯。
不過當時羅贛生還對二叔把腳踏車弄丟的事情一直耿耿於懷,問道羅二叔到底是怎麼回事。二叔卻沒有回答,一直到他說他爺爺告誡自己的那句話,羅二叔才驚訝的看著他問道:“叔他還說啥了?”
羅贛生,回想了一下又說:“爺爺說你在我家餓極了也沒有伸手要飯,他說你是個有骨氣的人,陰差陽錯出了這件事。”
羅二叔聞言整個人如遭雷擊,當時傻了,兩行淚水不由自主的流了下來。後來羅贛生才知道爺爺的這句話在二叔的心理分量有多重,一直到現在,二叔年年都要親自給爺爺燒紙上墳。
羅贛生喝了一口啤酒嘆道:“其實我爺爺當時看的一點都沒錯,後來我才知道羅二叔心裡的苦衷。”
“可是接下來……”羅贛生又喝了一口啤酒道:“二叔卻跟我說起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這件事我到現在都沒有忘記過……!”
“什麼事?”我好奇地問道。
“你別急嘛,聽我慢慢講。”
“那以後我和這位二叔的關係一直都很好,且越來愈好了!”羅贛生接著講起來。
一直到快到年關的時候,家家開始置辦年貨,羅二叔一個人走在外面,看上去形單影隻說不出的寂寥,整個村子也只有羅贛生呢過跟著他屁股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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