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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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不想阻止。
她驚異於自己的冷酷和殘忍,但是很快又能夠合理化自己的行為。
晨起之後,公孫三姐在鏡子前面坐了很久。
久到她的女兒小崔娘子都覺得奇怪:“阿孃,你看什麼呢?”
公孫三姐注視著鏡子裡的自己,一邊慢慢地梳頭,一邊問她:“你喜歡你四舅舅,還是喜歡你六姨母?”
“這還用說?”
小崔娘子不假思索就說:“當然是六姨母了!”
小孩子最懂得趨利避害了:“六姨母多厲害啊,她來了之後,祖父祖母待我們都客氣了,我那些堂姐堂妹,都可羨慕我了!”
又撇撇嘴:“四舅舅就只有一張嘴,成天看不慣這個,看不慣那個的!”
公孫三姐聽得微笑起來。
她叫女兒到近前來,低頭親了親女兒稚嫩的小臉。
“你說的對。”
公孫三姐輕輕地說:“其實,我的選擇跟你是一樣的。”
……
到了五月的月底,公孫三姐傳信給公孫照,請她出宮來,道是有事商量。
等公孫照到了崔家,不只是見到了公孫三姐,也見到了蓮芳。
“我要離開他——不只是我,我還要帶走我的三個孩子。”
蓮芳看著她,開門見山地說:“六娘,我知道,你才是公孫家能拿主意的人,我希望你能幫我。”
“作為交換……”
她像個半透明的魂魄一樣,很輕微地笑了一下:“我可以告訴你,有人在我耳邊吹風,想鼓動我去打探公孫家的私隱事情,我不想那麼做。”
不是因為愛公孫四郎,而是因為不想讓自己變成汙濁的人。
公孫照聽罷,第一眼看的卻不是蓮芳,而是公孫三姐。
公孫三姐微垂著眼瞼,維持著一種平和的緘默。
這本身就是一種抉擇了。
公孫照臉上跟心裡同時微笑起來。
她轉向蓮芳,應了聲:“好。”
蓮芳看她答應得如此痛快,倒是吃了一驚,回過神來,起身向她福了福身。
一如兩人初見時那樣。
公孫照其實有點吃驚:“你遠比我想的有決斷。”
蓮芳胡亂地搖了搖頭,或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否定什麼。
最後她說:“他作踐我,我不能自己作踐自己。我要走。”
公孫照問她:“孩子呢?”
蓮芳有些警惕地看著她,說:“我是不會把孩子留給他的,我要把他們帶走!”
“我知道,”公孫照笑著轉向公孫三姐:“勞煩三姐一趟,叫人去把三個孩子接來,在這兒暫住幾日。”
又同蓮芳說:“你們母子三人上路,未免不便,我找人送你們回去,也好安心。”
公孫三姐也勸她說:“你就依六孃的意思吧。”
蓮芳看著她們兩個,慢慢地紅了眼睛,最後點一點頭,應了聲:“多謝。”
公孫照跟公孫四哥維持的友善夠久了,已經足夠麻痺她想要麻痺的人了。
所以事情就這麼敲定了。
公孫四哥當然是不情願和離的。
他實在慍怒:“要是傳出去,我成什麼人了?!”
又叫公孫照:“六妹,你怎麼能——”
公孫照穩穩當當地坐在椅子上,指間捏著一隻酒杯。
公孫四哥就站在她面前。
公孫照抬頭看了他一眼,不禁“嘖”了一聲,面露不滿:“真是的,四哥,你怎麼這麼高?”
她遞了一個眼神過去,無需吩咐,近處的侍從便一擁而上,按住公孫四哥的膀子,捎帶著在他腿彎上一踢,叫他跪了下去!
公孫四哥猝不及防,回過神來,驚怒交加:“公孫照,你怎麼敢?!”
公孫三姐就在旁邊瞧著,卻是一言不發。
公孫照站起身來,踱步向前,居高臨下地瞧著他,說:“還是有點太高了。”
下一瞬,公孫四哥直接被按倒在地,臉頰直接貼在了地面上!
他不可置信:“你!”
公孫照神情含笑,一腳踩在了他臉上,慢慢地、遊刃有餘地碾了幾下:“四哥,不好意思啊,其實見你當天,我就想這麼做了。”
她說:“之所以拖到今天,一來是顧念著我們之間的骨肉情分,二來呢,也是想叫你知道……”
“我能讓你上京,就能讓你一無所有地滾出天都,甚至是要你的命!”
公孫照端著酒杯,啜飲一口,語氣驚奇:“你不會真把我當成什麼信女善男了吧?”
公孫四哥像是見了鬼一樣,面如土色地看著她。
“對,就是這樣,冷靜一點,動動腦子,不要像條瘋狗一樣地對著我叫。”
公孫照鬆開腳,重新回到座椅處落定,提起酒壺,目光一斜,公孫三姐已經會意,送了一隻空的酒杯過來。
公孫照因她這舉止,而悠悠地嘆了口氣:“三姐可比你聰明多了。”
她斟一杯酒,叫人送到公孫四哥面前去擱下,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把這杯酒喝了,然後去把和離手續走完,這件事到此為止。四哥,沒問題吧?”
第50章
“他這回算是恨死我們了。”
公孫三姐望著公孫四哥離去的背影, 如是說。
是恨死“我們”,而不是恨死“你”。
公孫照聽得一笑。
因為她曾經自己親身體驗過, 所以明白:“恨是無能的表現。”
從前她恨過那麼多人。
恨阿孃,恨阿耶。
恨鄭神福。
恨趙庶人。
恨天子。
恨所有人。
因為無計可施,所以只能空恨。
天子有恨的人嗎?
或許曾經有過,但現在估計都已經煙消雲散了。
天下大權在握,使得她連恨的土壤都沒有。
因為權力可以解恨。
公孫三姐短暫地緘默了一下,而後問她:“這之後?”
公孫照淡淡一笑:“
順其自然就好,什麼都不用做。”
……
公孫照雖年輕,但所有人都知道, 她才是公孫家當家做主的那個人。
正如同當初清河公主想要謀取公孫家祖宅的時候,最先去試探她的意思。
當公孫家有了是非的時候,旁人頭一個想到的也是她。
這日下了朝,公孫照湊巧碰上了御史大夫童少章。
其實不是湊巧,是童大夫有意與她說話。
公孫照近前去行禮, 後者頷首之後, 又道:“公孫女史, 有件事情, 我想著倒是有必要說給你聽。”
公孫照面露不解:“還請童大夫賜教?”
童少章便告訴她:“明日到了朝上, 你四哥怕得吃一道彈劾奏疏了。”
“俗話說貴不易交, 富不易妻, 令兄如此行事, 實在叫人側目。”
公孫照聽得面露慚愧,默然幾瞬,禁不住苦笑起來:“我如何不知此事不妥,惹人非議?”
她表現得無可奈何:“只是他畢竟是我的兄長,齒序在我之前, 我至多也只能規勸,卻無力勸說他改變主意……”
童少章眉頭皺著,搖頭道:“公孫家也算是名門,一朝重新起復,便出了這種事,實在不是君子所為。”
這話說的實在是很中肯。
公孫照畢恭畢敬地謝了她:“大夫說的很是,我記下了。”
童少章看她神態還算懇切,當下微微點一點頭,而後道:“公孫女史,這件事我原是不該跟你說的,只是看你年紀輕輕,便肩負著整個家族,實在也不容易,便多嘴講了。”
她語氣當中存了幾分告誡:“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公孫照鄭重其事地應了:“是,多謝大夫教誨!”
等這日的差事了結了,她又出宮往崔家去見蓮芳。
“我四哥混帳,辜負了你,實在是他的過錯……”
蓮芳聽了個開頭,便面露警惕——疑心她是來勸和的。
不想公孫照卻忽然間轉個頭,勸說她:“你既然已經與他和離,我便自作主張,稱唿你一聲姐姐。”
而後說:“我知道姐姐的孃家遠在千里之外,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奔波,即便有人陪同,怕也不是那麼簡單的。”
“更別說大侄女今年已經十一歲,將來娶夫也好,出嫁也罷,都得正經地盤算起來了。”
“底下兩個小的,也該為他們的前程打算才是。”
母子連心,蓮芳聽到這裡,臉上的神情便鬆動了。
公孫三姐也在旁邊,覷著她的臉色,柔聲道:“我跟六妹商量過這事兒,你要是信得過我們,不妨就留在天都吧。”
“我們姐妹倆在這兒,總算還有些薄面,四郎不成器,但幾個孩子總歸是姓公孫的,也叫我們倆一聲姑姑,我們就不能撒手不管。”
蓮芳先前堅持要跟公孫四哥和離,是因為察覺到了他心態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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