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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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間眾人素日裡都是相熟的,這會兒到了羊家,當然也不會覺得拘束。
賓主盡歡。
散席之後,公孫照跟許綽一起往公孫家去,雲寬則跟花巖一起回宮。
回去的路上,雲寬不無感慨地告訴花巖:“跟你羊姐姐學,千萬別像我一樣,撲騰了十幾年,最後落一場空。”
什麼妻夫一體,什麼榮光共享。
桌上從來就只有一個人能吃飯。
雲寬的過去,花巖隱約有所猜測,這會兒聽她教誨,也不深問,當下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謝謝雲姐姐!”
雷聲從頭頂的雲層裡隱約傳來。
公孫照坐在馬車上,掀開車簾,向外看了一眼,微覺慶幸:“趕得剛剛好,覷著這個樣子,等雨降下來,也該到家了。”
結果她猜錯了。
雨降下來了,可她們還沒到家呢。
風雨大作,雨點打下來,又快又急。
馬車上雖有傘,但兩人撐著一路走到居室去,衣袍的下拜也給打溼了一點。
好在馬上就要歇息,倒也不算妨礙。
使女送了熱水過來,公孫照將巾帕丟進去浸著,沒等拿出來,風雨聲就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張皇失措地從窗外闖了進來。
公孫照與許綽對視一眼,一起回頭。
潘姐甚少這樣急迫——她是一路跑著進來的。
甚至都顧不得通稟,進了門,喘息著,驚懼不已地道:“娘子,崔家出事了!”
她駭然道:“金吾衛奉令查抄崔府,封鎖內外,崔相公已經被帶走了!”
又低聲說:“三娘跟崔夫人一起來了,正在往這邊兒走……”
潘姐的腳程快,所以先到了。
只是出乎她的預料,公孫照與許綽對視了一眼,竟然都表現得很平靜。
公孫照也只是說了句:“知道了。”
潘姐心下還在納罕,外頭崔夫人與公孫三姐氣喘吁吁地趕來了。
那麼大的雨,她們卻顧不上撐傘,頂著風,婆媳兩個攙扶著一起進來。
溼淋淋的,好不狼狽!
崔夫人臉色冷白,一點血色也無,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已經帶了哭腔:“我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忽然就……”
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從她臉頰上嘩啦啦直往下流。
公孫三姐也已經被淋溼了,倒是還沉得住氣。
她喘息著,跟妹妹解釋事情原委:“韋家請客,我跟婆母一起過去,才剛散席,婆母的陪房大驚失色地過去回話,說崔家已經被金吾衛給圍了,她那時候人在府外,親眼瞧見公公被押解走了……”
崔夫人已經慌了神:“六姐,六姐!”
她冰冷的手拉著公孫照的手,像是垂死的人抓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這種時候,你千萬拉我們一把,不為了我,也為了你三姐啊!”
說著,又急忙推著公孫三姐上前。
公孫三姐雖也驚慌,但卻明白,幫與不幫,其實跟這會兒說什麼話無關。
她神情憂懼,央求地注視著妹妹。
崔行友是宰相。
沒有天子的授令,金吾衛是不會公然查封崔府,又把一位當朝宰相押解走的。
必然是牽扯到了大案。
這種案子,一旦發了,就是要滅門的。
她或許不在乎崔家其餘人,但是卻沒法不在意自己的兩個孩子。
小女兒或許可以因為年幼,得以倖免,但她的長子今年十三歲,已經卡在那條線上了。
她怎麼能不害怕?
公孫照仍舊是不緊不慢,把水盆裡的帕子擰出來,叫公孫三姐擦一把臉。
又吩咐侍從:“去我衣櫥裡尋套衣裳,好叫三姐換上,再叫廚房去熬薑湯,受了涼,一個不好,要生病的。”
侍從應聲而去。
崔夫人和公孫三姐眼巴巴地瞧著她。
公孫照自己又往水盆裡丟了一張巾帕,浸溼了,擰乾之後,慢慢地擦了把臉。
崔夫人急得一佛昇天、二佛出世,連身上還在滴水都顧不上了:“六姐,六姐你說話呀,現在可怎麼辦?!”
她跟崔行友夫妻多年,還有五個孩子,感情深厚,這會兒是真的慌了亂了:“得想個辦法,救他出來啊!”
公孫照嘴角翹起一點,雲淡風輕地扭頭去瞧她。
那是居高臨下的一瞧。
從進天都開始,她就在等待著這一刻了。
公孫照永遠不會忘記上京之初,崔家對她的輕蔑。
當年阿耶在時,對崔行友如何?
公孫家一朝落難,她上京來登門拜訪,崔家人連見她一面都不肯,冷漠至此!
公孫照也不會忘記這些年崔家對公孫三姐的落井下石。
人就是這樣,可以原諒一個非親非故的陌生人,但是不能夠原諒熟悉的故交。
公孫照並不記恨永平長公主,後者跟公孫家又沒什麼交情。
她也不會記恨鄭神福和曾經設局坑過自己的何尚書。
道理跟永平長公主一樣。
但是她始終記得崔家的虛偽和無情。
因為崔家是公孫家的姻親,因為公孫家對崔家是有過恩情的!
她不無訝異地瞧著崔夫人:“崔夫人,崔世叔母——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
公孫照笑得輕快又溫柔:“當年公孫家出了事 ,我三姐就是這麼高高在上地求你的?”
崔夫人如遭雷擊,一下子就呆住了!
公孫三姐沒想到六妹會這麼說,也呆住了!
回過神來,她霎時間熱淚盈眶!
崔夫人的目光閃爍著,瑟縮起來:“你,你……”
公孫照一揮手,將手裡那條巾帕砸到了她臉上:“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跟我你你我我!”
崔夫人臉上捱了一下,半邊兒腦子都木了,瞳孔緊縮,捂著臉,恍若失神。
公孫三姐默然不語。
公孫照冷冷地覷著崔夫人。
崔夫人回過神來,淚珠在眼眶裡生硬地打轉。
幾瞬之後,她僵硬著身體和臉孔,謙卑地,幾近絕望地,慢慢地跪了下去:“六姨,我,我那兒還有幾張地契,十萬兩的私房銀子,我這就叫人給你送來……”
眼淚滴落到了地磚上。
像兩朵雨花。
崔夫人慢慢地膝行幾步,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她的衣袍下襬:“求六姨幫忙週轉,好歹救下我夫君性命……”
公孫照默不作聲地盯著她的發頂看了會兒。
四下裡一片寂靜。
如是過了好一會兒,公孫照忽的“哎呀”一聲,叫許綽:“真是沒眼力見,怎麼不把世叔母給扶起來?”
笑容重新浮現出來,她好像是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似的,親暱地同崔夫人說:“咱們兩家本就是姻親,現在世叔出了事,我怎麼能冷眼旁觀?”
公孫照說:“不為了世叔母和世叔,也是為了我三姐和外甥們啊!”
崔夫人宛若一個虛弱無力的幽魂,叫許綽攙扶起來。
這會兒低眉順眼地聽了,強撐著,逼迫自己賠一個笑:“六姨的大恩大德,我們妻夫兩個永誌不忘!”
公孫照甜蜜蜜地朝她笑。
也確實該笑。
崔行友婦夫倆沒什麼用,今日把崔夫人的臉面一折到底,一是為了出一口當初的惡氣。
二,是為了徹徹底底地收服公孫三姐。
公孫照知道,雖然她不會阻攔自己用公孫四哥設局,但心裡邊怕也不是沒有不滿的。
公孫照能夠理解。
畢竟人家是同母同父的親姐弟不是?
易地而處,提提犯了跟公孫四哥一樣的蠢,公孫照不會一杆子把她打死,總是會包容她一次的。
因為她們是一個娘肚子裡出來的姐妹。
但公孫四哥就沒有這個待遇。
公孫三姐很好用,所以公孫照不希望她對自己心存芥蒂。
既然如此,那就得想法子找補回來。
用崔行友婦夫來找補,就剛剛好。
這夫妻倆是什麼人?
不要臉,但是又把臉面看得極重的貴族。
那公孫照就揭了他們的臉!
叫崔行友鋃鐺入獄,朝不保夕。
叫兒媳婦看著自己狗一樣地跪在別人面前,顏面掃地。
崔行友婦夫兩個,這輩子都別想在公孫三姐面前抬起頭來了!
公孫三姐那麼聰明,怎麼會不明白六妹的心意?
她會心悅誠服,死心塌地地跟隨六妹嗎?
當然!
第54章
公孫照叫公孫三姐把身上的溼衣服給換掉, 晚點就跟崔夫人一起回崔家去:“事情還沒到不可收拾的時候,不然, 你們婆媳兩個,哪能有機會到我這兒來說話?”
真要是想一鍋端,早就多方同時下手了,哪裡會給崔家女眷出來活動的機會。
她叫潘姐:“我馬上進宮,家裡閉門謝客,等我遞出訊息,再作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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