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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姐畢恭畢敬地應了聲:“是。”

公孫照沒有再換衣服,左右外邊還在下雨, 這會兒換了,再出門去,很快也就溼了。

她叫上許綽,果斷地進宮了。

雖說已經到了落鑰的時辰,但她手握門籍, 又是天子寵臣, 真想進去, 還是很容易的。

且公孫照心知肚明, 今天晚上夤夜進宮的, 怕不只是她自己。

崔行友是什麼人?

他是中書令!

是帝國文官當中站在最前邊的幾人之一!

別管他是否庸碌, 又是否能做得了中書省的主, 宰相就是宰相!

一位宰相被金吾衛緝拿, 府宅封鎖,怎麼想都是頂天的大事了。

這時候,備不住政事堂的其餘相公,都已經在往宮裡趕了。

馬車在雨夜裡行駛,車內的燈火因行進時候的動作而隨之搖晃起來, 連帶著公孫照與許綽臉上的神情,似乎也多了幾分捉摸不定。

許綽心有猜測:“是鄭相公發難了?”

公孫照唇角很輕微地翹了一下。

不同於許綽的猜測,她心裡邊很篤定。

她說:“是鄭神福發難了。”

崔行友太蠢了。

公孫照上京之初,就覺得他很蠢。

這些年同公孫家幾乎一刀兩斷,毫無牽扯太蠢。

苛待公孫三姐,漠視公孫五哥,也同樣很蠢!

做一件事情,要麼不做,要不然就把事情做絕。

崔行友可以選擇站到鄭神福那邊去,跟公孫家堅決地劃分界限,將公孫三姐出妻。

這樣一來,雖然不免有狠辣之嫌,但起碼百分之百地跟天子表了忠誠,也跟鄭神福通了立場。

但是崔行友沒有。

崔行友也可以善待公孫三姐,如高陽郡王一般,逢年過節地打發人去送點什麼給公孫家的人。

天子沒有問罪公孫家剩下的人,她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而廢黜一位高官的。

如此為之,崔行友還能落得一個美名,叫士林稱讚他的仁厚。

可是崔行友也沒有。

他選擇了最愚蠢的做法。

既不站隊鄭神福,也不善待公孫家的人,叫外邊的人側目,也叫崔家內部不寧。

公孫照知道他蠢,所以就要用對付蠢人的方法來對付他。

也是因此,當她公開在御前跟鄭神福翻臉之後,她首先來到崔家,見了崔行友。

她開門見山地告訴崔行友——我要鄭神福的命,你站他,還是站我?

那其實很冒失,也很拙劣。

但無所謂,崔行友會相信她的。

他就是這麼個蠢人。

早在將那句話說出口之前,公孫照就知道,他會相信她的。

正如同公孫照也知道,他一定會出賣她的!

韋俊含事後知道,還取笑崔行友——他居然真的相信公孫照想透過鄭家內宅的那點事除掉鄭神福!

真是人頭豬腦!

這怎麼可能?!

在當今天子這裡,想要廢黜一位宰相,就一定要讓那位宰相做一件完全觸碰到她逆鱗的事情。

鄭家的內宅?

關天子屁事!

就算是金氏翻了天,把正室夫人尤氏關起來餓死了、打死了、千刀萬剮了,鄭神福頂多也就是罰酒三杯。

鄭神福是有用的,尤氏對天子來說,有什麼用?

犯得著搭進去一個宰相嗎。

因為這沒有觸及到天子的核心利益,所以天子不痛不癢。

崔行友以為公孫照想要設定的捕獵場是鄭家的後宅,但是他只怕從來沒有想過,他自己,就是公孫照踢給鄭神福的餌!

“我太瞭解鄭神福這種人了。”

進宮的途中,聽著窗外的雨聲,公孫照幽幽地跟許綽說:“他行事,是不看立場,只看利益的。”

公孫照擺明車馬,做他的對頭,他會直接出手對付她嗎?

不會。

至少在完成第一次的試探之後,就不會了。

因為犯不上。

他是什麼身份,公孫照又是什麼身份?

說得逾越一些,一旦天子駕崩,至尊加諸於公孫照身上的寵愛消失,她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從五品。

但鄭神福仍舊是宰相。

以他的身份,去辦這麼一個小案子,一來容易讓天子覺得他計較,

容不下人,二來,也實在得不到什麼好處。

鄭神福難道還會缺這麼一個從五品的官位?

所以公孫照要給他一個足夠大的好處。

崔行友,崔相公,當朝中書令,夠不夠?

何尚書,戶部尚書,夠不夠?

公孫四哥,公孫預的第四子,夠不夠?

趙庶人,天子的長子,夠不夠?

不夠的話,這四個捆在一起,夠不夠?!

足夠了。

十三年前,鄭神福曾經將身家性命押在賭桌上,死生一擲。

那次他贏了。

憑藉那一場勝利,他扶搖直上,官居右相,萬人之上!

賭博,是會叫人上癮的。

有了第一場,就會有第二場。

他一定會心動的。

崔行友以為自己及時地投靠鄭神福,鄭神福就會把他當成自己人?

開什麼玩笑!

哪有直接把崔行友除掉提現,來得更加有利?

公孫照上京之初,就在織這張網,到現在,終於能夠收網了。

許綽上京之後,便跟隨在她左右,也參與了其中的許多事。

這時候在夜色之中注視著公孫照的側臉,她有種敬慕又恐懼的情感。

除了簾外的雨聲和馬車行進時候發出的聲音,天地似乎一片寂靜。

許綽總覺得,這寂靜也是很可怕的。

為了短暫地打破這寂靜,她忍不住低聲問了出來:“女史怎麼知道,鄭相公一定會走這條路?”

公孫照原先掀開車簾,向外觀望,聞言扭過頭去看她。

燈火照在她臉上,她眼睛微微放光,像是兩團跳躍的鬼火。

“因為我跟鄭神福是一種人。”

公孫照說:“易地而處,我也會這麼做的。”

十三年前,換她是鄭神福,她也會告發趙庶人的。

她就是想往上爬。

這有什麼不能說的。

鄭神福也好,神都城裡的許多人也好,都以為公孫六娘上京,一定是要報當年之仇的。

什麼仇?

家門傾覆之仇?

還是殺父之仇?

這兩個仇恨,該算在鄭神福、郭康成等人身上?

不是天子下令做的嗎?

奸臣矇蔽聖聽這種鬼話,公孫照十歲的時候就不信了。

是天子要趙庶人出京,是天子要公孫預死!

真要報仇,她不是該去找天子嗎?

可是現在內外都知道,公孫六娘是天子身邊第一得意人,甚至於連幾位皇嗣都比不過她。

公孫照其實沒想過要報仇。

要剷除鄭神福,是因為他擋了她的路。

要收拾崔行友,是因為他居然敢讓她心生不快。

天子心裡邊也不是沒有過猜疑的吧。

所以她就跟天子說,她要跟寂寞多年的母親找個好人兒,排解苦悶。

天子問她:那你阿耶呢?

公孫照說:他死了啊,人死萬事消!

……

雖然是半夜時分,宮裡邊卻仍舊是燈火通明。

公孫照匆忙回住處去更換官服。

明月這會兒也還沒睡,見她回來,心下了然:“是為了崔家的事兒吧?我聽說崔相公出事了。”

公孫照這會兒可算是明瞭愛吃瓜的好處了。

當下一邊扣圓領袍的扣子,一邊問:“有什麼訊息嗎?”

明月還真是知道一點:“就是今天傍晚的事兒……”

這就跟公孫三姐和崔夫人說的對上了。

這件事發生的很突然,時間也不算久。

明月還在說:“陛下叫金吾衛封閉了整個崔家,崔相公這會兒還被押在刑部呢,聽說已經傳召了朝中要員進宮,等人齊了,估計有所吩咐……”

公孫照趕忙謝她:“幫大忙了!”

還有點好奇地問她:“你不過去看看?”

明月雖然愛吃瓜,但是搖頭婉拒了:“我怕血濺我身上。”

公孫照聽得失笑,跟她保證:“我回來跟你說!”

明月的眼睛立馬就亮起來了:“好姐妹,靠譜!”

公孫照穿戴整齊,匆忙出了門往含章殿去,到了地方隔著一段距離一瞧,便見尚書省的孫相公和門下省的姜相公已經到了。

宰相當中,卻不見鄭神福、韋俊含和陶相公的身影。

四位含章殿學士都已經到了,六部尚書也到了幾個。

她沒有急著往前湊,先去找皮孝和的義父、殿中省的皮少監。

悄悄地跟他打聽:“有什麼訊息沒有?”

關係不是白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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