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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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皮少監就悄悄地告訴她:“不只是崔相公,何尚書也壞事了,崔相公被押在刑部,何尚書被押在大理寺。”
分別關押,是為了防止他們串供。
公孫照對此心知肚明。
那邊皮少監略微頓了頓,又告訴她:“鄭相公早就來了,就在御書房裡頭,韋相公出城巡視去了,估計來得會晚,陶相公……”
皮少監嘆口氣:“陶相公買的府邸有點偏,想趕過來,估計也得有些時候。”
公孫照:“……”
好接地氣的遲到理由啊。
如是又在外邊靜候,生等著朝中諸多要臣悉數到場,御書房的門才開啟,叫他們往裡頭進。
韋俊含從城外回來,衣襬都溼了半截,也沒來得及換。
到了御書房門外瞧見她,四目相對,他眉宇間隱有擔憂之色。
公孫照覷著四下裡人不注意,悄悄地朝他眨了下眼。
韋俊含看得微微一怔,心下了然,轉而若有所思。
那邊廂,公孫照已經趁著眾人進門,悄悄地跟著熘了進去。
天子瞧著這隻賊頭賊腦的小老鼠了,只是沒理會她。
公孫照自己也乖覺,主動到明姑姑身旁去站了,默不作聲地充當一個裝飾的木頭人。
大監替天子開口,三言兩語,同殿中眾臣闡述了此事。
尚書右僕射鄭神福告發中書令崔行友、戶部尚書何縱才、左驍衛將軍洪思任等人勾結趙庶人,圖謀大寶,暗懷顛覆神器之心!
這是頂天的大案。
眾人聽罷,齊齊吃了一驚!
崔行友也就罷了,但戶部尚書何縱才,一向可都是鄭神福的心腹!
面對眾人的目光,鄭神福表現得很淡然:“也正是因為我與此獠走得近,才察覺到了他的真面目。”
他拿出了實打實的證據——崔、何二人遣使問候趙庶人婦夫的書信。
眾人又是一驚。
公孫照跟明姑姑站在一起,從頭到尾都沒有言語。
這種大案,沒有她說話的地方。
現在這時機,更不適合討巧賣乖。
公孫四哥也牽連在案,可他甚至於連叫人知曉名字的資格都沒有。
事情太大了,不是他們這些小魚小蝦能參與的。
正經有資格在這兒議事的,官位最低,也是正四品。
天子的神色很平靜:“事情涉及到幾位朝中重臣,不得不慎重處之。”
她扭頭去看鄭神福:“鄭相公。”
鄭神福畢恭畢敬道:“臣在。”
天子瞧著他,道:“你該知道,你所告發的,是要抄家滅族的大罪吧?”
鄭神福震聲道:“為皇朝掃除奸佞,是臣下之責!”
天子點了點頭,又問他:“你是否又知道,如若此事係為誣告,也是要抄家滅族的大罪?”
鄭神福短暫地緘默了幾瞬,而後躬身道:“臣問心無愧,何足畏懼!”
天子說:“很好。”
她叫孫相公:“你是首相,你舉薦一個人,來查此案。”
孫相公略微思忖,便有了人選:“事情涉及到趙庶人,不可不慎,含章殿的竇學士身在帝側,向來中正,處事公允,又是含章殿眾學士之首,可參理此案。”
天子頷首,算是認可了這個人選。
竇學士見狀出列,鄭重行禮:“是。”
天子又看著鄭神福,道:“朕知道,你同俊含不合,他又與崔行友同在中書省,這回的事情,不叫他插手。”
只是與此同時,天子也說:“然而這樣的大案,不好不讓政事堂的宰相參與,孫相公與你同在尚書省,叫他也避開,讓姜廷隱來領頭主理,你服不服?”
鄭神福真怕天子點了韋俊含來主理此事。
現下解了後顧之憂,實在鬆一口氣,當下拱手道:“臣心服口服。”
姜廷隱隨即出列,也應了聲:“是。”
天子的目光仍舊落在鄭神福臉上。
御書房裡的光影在跳躍,她神情有些複雜,像是在回憶,又像是悲憫。
最後,她說:“鄭相公,你追隨朕多年,對朕是有過功勳的,朕給你最後一個機會……”
天子說:“在場的眾人當中,你來選擇最後一個協理此案的人。”
四
下里一片寂靜。
鄭神福的唿吸短暫地停滯了幾瞬。
最後一個人,該選擇誰?
好像,也只剩下一個人選了……
公孫照立在陰影裡,看著他親手把那條致命的繩索系在了脖頸上。
鄭神福說:“臣想選禮部的華尚書。”
公孫照低垂下眼瞼,無聲地遮住了那雙含笑的眼睛。
……
華尚書膽戰心驚!
他實在是沒想到,鄭神福居然真的會走到這一步!
他更沒有想到,鄭神福是真的要置何尚書於死地!
就因為當日在議事的時候,何尚書舉薦了公孫六孃的長兄公孫濛!
華尚書因自己也是二五仔,所以就很能理解何尚書這個二五仔的心情。
說到底,大家因利而聚,再因利而散,不也很正常?
買賣不成仁義在,出手就要人家死全家,這也太心狠手辣了!
現在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
華尚書心亂如麻。
這會兒已經是深夜時分,他作為協理此案的人,不免再跟姜相公和竇學士簡單地商議一下此事。
等到結束歸家,已經過了子時。
眼見著就是要準備上朝的時候了。
華尚書沒有半點睡意,幽魂似的飄回到家裡,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見有人在叫自己。
一打眼,見到的就是華夫人惶恐不安的臉。
華尚書勉強笑了一下,叫她別怕:“是何家出事,又不是我們,你別擔心。”
“不,不是啊……”
華夫人臉頰一片慘白,活像是個鬼。
牙齒在嘴巴里咯咯作響,她驚懼不已地將手裡的書信給他看:“是以鄭家的名義投過來的,我就開啟了……”
華尚書心裡咯噔一下!
他顫抖著接過了那封信。
很短,就只有一句話。
華尚書,如果讓鄭神福知道,是因你意圖退婚,攪弄風雨,而害得鄭元被五馬分屍,你覺得,他會怎麼對付你?
華尚書臉上的血色瞬間就消失了。
他驚恐不已地看著華夫人。
華夫人同樣驚恐不已地看著他。
廳內的燈光這麼明亮,他們倆像是兩個蒼白的鬼魂,戰慄著,對視著。
窗外雨聲依舊。
第55章
公孫照耳聽著鄭神福口中吐出了華尚書的名字, 就知道大局已定。
他迴天無力了。
當年,他是怎麼羅織罪名, 將一些似是而非的罪狀扣到了趙庶人頭上,現在,三位主審官也會怎麼對他。
竇學士是什麼人?
天子的人,明哲保身,又因為與江王妃裴氏的關係,對江王另眼相待。
她來督辦這個案子,一定會考慮到江王的。
所以說,竇學士會藉機將罪名敲定, 再往趙庶人這艘即將沉沒的小船上放一根稻草?
這麼想的話,那就錯了。
竇學士不會把事情做得這麼絕的,她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就像呂長史那樣。
因為天子不僅僅把公孫照傳召回京,也把趙庶人的幼子華陽郡王傳召回京了!
說到底,江王妃也不過是竇學士的表姐妹——就算是親姐妹, 也未必能叫人冒這個險!
一個會借用裴妃關係, 從衛學士手裡奪走修國史機會的人, 先天就具備有投機性, 她不是一個純粹的臣子。
而從江王的角度來看, 他會希望竇學士怎麼做?
公孫照猜度著, 他會希望鄭神福死掉!
江王現在一心求穩, 而鄭神福就是當下天都政局當中最大的不穩定因素。
十三年前, 他炮製了趙庶人案,一步登天,竟然還不能滿足,又一次舊日重現,將趙庶人和一位宰相、一位尚書告到了天子面前!
江王怎麼可能不忌憚他?
趙庶人雖然是皇位的競爭對手, 但他的政治生命已經半死不活了。
而鄭神福此次要是再得手,誰知道他會膨脹到什麼地步,之後又會把目光對準誰?
大多數人,對毒蛇都是心存警惕的。
而姜相公這個人選,就更妙了。
鄭神福以為自己是獵手,可他難道沒有想過嗎?
現在的他,不是十三年前的無名小卒鄭神福了。
他是當朝右相,是十三年前的公孫預!
當年,他是如何汲汲營營地想往上爬,現在,底下的人就是怎樣汲汲營營地想往上爬!
他不死,怎麼給後邊的人騰位置?
“公孫女史,你是聰明人,想必也看得清政事堂裡的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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