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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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少國公半信半疑,略頓了頓,倒是也沒再深問。
只是見者有份,還是免了。
公孫照見他不肯收,也不強求。
只是在心裡邊想,南平公主的這個駙馬,品性倒是還不壞。
又叫公孫三姐和崔夫人寬心:“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世叔沒做過的事,怎麼可能扣到他頭上去?”
還拱拱手,拍了天子一個馬屁:“聖明天子在位,豈會冤枉忠臣。”
崔夫人與公孫三姐婆媳兩個顯而易見地放下心來。
那邊梁少國公回府之後,也問起妻子來了:“你同公孫六娘很熟嗎?”
“熟啊,那兩個魔頭的授課太太還是公孫女史給介紹的呢!”
南平公主正在給眉眉梳毛。
天太熱了,不只是人,貓也受不了。
一邊梳,一邊納悶兒地問他:“怎麼了,你問這個幹什麼?”
南平公主的性情,梁少國公是知道的。
公孫六娘能跟她相熟,想必品性不壞。
大概真是崔夫人跟她借的錢?
他悄悄地把今日之事說給南平公主聽了。
南平公主聽完冷笑一聲:“怎麼可能?公孫六孃的脾氣,我還不清楚?她寧肯用那錢買紙錢給崔家燒,也不可能把錢借給崔家的。”
她幸災樂禍:“崔家也有今天?真是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
那邊公孫照說了幾句,打發了崔夫人,便揣著錢美美地往回走。
昨晚崔夫人與公孫三姐逃命似的到了公孫家,也將崔家出事的訊息帶了過去。
不只是她們在崔家一夜未眠,冷氏夫人也是一夜輾轉反側,難以安枕。
當年的事情再度重演,她怎麼可能不心生擔憂?
這會兒見女兒回來,忙不迭迎上去:“崔家那邊兒怎麼樣了?”
提提坐在旁邊小几上看書,聞言也看了過來。
公孫照笑眯眯地叫她:“又不是咱們家出事,你愁什麼?”
又從袖子裡摸出來那摞銀
票,數了一萬兩給她:“笑一笑。”
冷氏夫人眉頭蹙著:“你別鬧了,我哪兒笑得出來……咦?!”
她霎時間眉開眼笑:“哪兒來的?”
公孫照叫她:“別管。”
又給了提提五千兩,捎帶著摸摸妹妹的頭:“拿去花吧,女孩子手裡沒錢可不行。”
摸完還有點遺憾:“不如小時候扎小揪揪可愛了!”
惹得提提有點羞惱地瞪了她一眼。
外頭潘姐匆忙進門,親自來報:“夫人,娘子,莫家的人在外求見。”
冷氏夫人在旁邊聽了,有些不解:“莫家?”
她不明所以。
但公孫照知道莫家。
她初進含章殿的時候,曾經見過莫刺史之女莫如。
也是因此,叫她知道,莫如的姑姑大莫氏,是何尚書的夫人。
崔家業已被金吾衛封禁,想必何家也是如此吧。
在這種情境之下,何夫人想必不會以何夫人的身份公開在外活動,借用一下孃家的姓氏,也就是理所應當之事了。
她告訴母親和妹妹:“戶部何尚書的夫人,姓莫。”
冷氏夫人先前見過這位,也一起行過宴,只是其人具體與自家有何糾葛,就不甚瞭解了。
公孫照倒是心知肚明。
她不由得感慨一句:“不只是崔相公有福氣,何尚書也有福氣啊。”
何夫人多拎得清!
吩咐潘姐:“請來客往書房去說話。”
來的是個中年婦人,著窄袖圓領袍,十分乾脆利落的樣子。
見了公孫照,也不說何家的事兒,只說節令:“馬上就是六月六了,我們太太惦記著女史呢。”
又說:“因近來家裡出了些事兒,怕耽擱了節禮,怠慢女史,便叫我早些過來走動著……”
很客氣地把話說完,節禮放下,便畢恭畢敬地告退了。
潘姐已經清點過了:“送了一尊白玉觀音,六卷古畫,還有一張宅契。”
公孫照由衷地道:“何夫人果斷非常。”
崔家跟公孫家是正經的姻親,所以一旦出事,有人可尋。
但何家不一樣。
公孫照與何家有什麼密切交情?
何夫人不會只拜這一座廟的。
就像花巖當初給吏部銓選官員賽的那五百兩銀子一樣。
何夫人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至少,不要惡了御前的人,在關鍵時刻壞何尚書的事。
人活著,官位保住,才能有一切。
不然,就什麼都完了。
“果然,”公孫照莞爾道:“天都從來都不缺聰明人。”
再從公孫家回到宮裡,氛圍較之昨晚,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轉變。
明月悄悄地告訴她:“有人說,姜相公尋了個筆跡鑑定的高手來,似乎是講,鄭相公給的幾封書信,有造假的痕跡……”
公孫照似有似無地應了聲:“哦。”
再沒說別的什麼。
她心裡明白,鄭神福的末路,已經來了。
自十三年前起,一直壓在她心頭的那塊石頭,那片陰霾的雲,終於要挪開了,消散了。
公孫照找李尚食討了壺好酒,預備著回房去喝,不成想李尚食還覺得納悶兒:“你怎麼也想喝酒?”
公孫照聽得心下一動:“怎麼,難道還有人也想喝?”
李尚食瞧著左右無人,這才很小心地給她示意了一下含章殿方向。
悄悄地告訴她:“明姑姑不久之前,也取了酒回去。”
……
雖然是盛夏時節,但殿內殿外,顯然是兩般情狀。
夕陽西下,橙紅色的日光照進殿內,那金磚也跟著變得耀眼了。
人走過去,似乎有細碎的塵埃在半空中飛卷。
公孫照進去的時候,天子臉上已經有了幾分醺然。
見她進來,竟然也不覺得意外。
甚至於頗有興致地招了招手,叫她近前來。
公孫照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走上前去。
天子就近在御案旁鋪了地毯,很隨意地設了案几,手撐著頭,叫明姑姑:“也給她倒一杯。”
宮人迅速送了酒杯過來。
明姑姑提著酒壺上前,輕輕地為公孫照斟一杯酒。
公孫照趕忙道:“多謝姑姑。”
天子含笑瞧著她,抬手舉杯。
公孫照會意地跟上,將杯口壓在天子之下。
兩個人一仰頭,一飲而盡。
日光逐漸下沉,殿內的光線隨之變得晦澀,相應的,連天子的聲音似乎都變得模煳了。
“這回的事情……你做得很漂亮。”
公孫照笑著接上:“是陛下教得好。”
天子也笑了,笑完之後,一回身,從御案上取了什麼,回過頭來,打眼瞧她。
公孫照會意過來,跪直身體,伸出了手。
天子伸手過去,用力地在她掌心一壓。
沉重又明晰的觸感。
公孫照怔怔地瞧著自己掌心鮮紅的印璽紋路,好像忽然間被燙了一下。
這是天子印璽。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天子朝她擺了擺手:“去吧,別說我不疼你。”
公孫照楞了一下,旋即心中一蕩,明白過來!
她膝行著後退幾步,小心地避開了蓋有印璽的掌心,鄭重其事地向天子叩首。
天子笑眯眯地瞧著她,語氣少見地很溫柔。
她又說了一遍:“去吧。”
……
公孫照走出宮門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黑了。
她應該覺得熱的,但這時候竟也顧不上了。
騎在馬背上,只覺得像是乘了風一樣輕快。
公孫照帶著人,一路來到了公孫府。
不是現下阿孃和提提在的公孫府。
是公孫家的祖宅,她在那裡長到四歲的公孫府。
清河公主的人守在外邊,門外也有堆砌的磚石和沙子——清河公主想要做的,畢竟是個大工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公主府的侍從見有人飛馬趕來,起初還以為是來了監工,再瞧見馬背上的是個陌生女郎,就知道是自己想錯了。
好在公主府的馮長史這會兒也在這兒,她是認得公孫照的。
這會兒走上前來,笑得十分客氣:“公孫女史可是貴人,什麼風把您吹到我們公主這兒來了?”
公孫照坐在馬背上,笑著朝馮長史張開了自己的手掌。
馮長史起初還有些不解。
因為天色已晚,周圍光線昏暗,她實在看不清公孫六娘掌心有什麼。
猶豫著告罪一聲,近前去看——她霎時間打了個冷顫,神情恭敬,跪下身去:“臣清河公主府長史恭請聖安!”
公孫照徐徐道:“聖躬安。”
冷長史神色驚疑不定,揣度著她的來意與她掌心的印璽痕跡,目光難掩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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