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0頁
公孫照卻無意猜度她的心思。
她抬起頭來,看著面前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府邸,催一催馬,慢慢地走了進去。
清河公主府的侍從們覷著長史的臉色,畢恭畢敬地把那扇沉重的大門推開了。
公孫家的祖宅荒廢了近十三年,雖說也有家僕在這兒打理,但宅院這東西,一旦不住人,就會迅速腐朽老化的。
清河公主想把這宅子分給底下年幼的兩個孩子,自然是用了心的。
叫人將那歷經風吹雨打、生了縫隙的青石板路重新鋪了。
又吩咐將人工湖的那池死水抽乾,修整之後,重又築樓建榭,種花養魚,一派宜人的江南風光。
公孫照從正門一路進去,只覺得處處精巧,目不暇接,不由得同馮長史讚一句:“公主舐犢情深,為了修整這宅子,真是用了十成十的心思啊。”
馮長史遲疑著,不無忐忑地應了聲:“是啊。”
公孫照還指著湖邊空曠的位置問呢:“這裡是不是還缺了一塊太湖石?”
馮長史:“……”
馮長史略微緘默了會兒,見公孫照的目光始終沒有挪走,不得不低聲道:“已經叫人從蘇州採了,在來京的途中了……”
“我就知道!”
公孫照聽得擊了下掌,欣慰不已地道:“送佛送到西,既然公主都已經計劃好了,那就等太湖石送過來,安置好了之後,我再來接收這宅子吧。”
馮長史好像憑空捱了一棍似的,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頓住了!
好半晌過去,她嘴唇才勉強動了一下,躑躅著,強笑道:“女史不要玩笑,公主已經跟令兄議定,將這府宅購置下了……”
公孫照低頭端詳一眼掌心的鮮紅印鑑,而是抬起頭來,將其朝向馮長史。
她問:“怎麼,連天子的印璽都使喚不動清河公主嗎?”
馮長史慌忙道:“我絕無此意,只是……”
公孫照笑微微地瞧著她,很耐心地等她說完:“只是什麼呢?”
馮長史臉色變了幾變,目光幾度落在她掌心,臉上神情逐漸轉為絕望的恭順:“什麼都沒有。”
她低下頭去,畢恭畢敬地道:“謹遵女史之令。”
公孫照的目光從馮長史的頭頂挪開,低下頭去,投注到了自己的掌心。
那印璽加諸於她掌心的痕跡,如此熾熱,又如此鮮明。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她輕笑著合起了手掌。
從前朦朦朧朧的念想,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晰。
公孫照要到天都來。
公孫照就是要稱量天下!
第56章
清河公主聽馮長史說了事情首尾, 簡直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她不可置信:“你再說一遍,公孫六娘是怎麼說的?”
馮長史就原原本本地把事情重又說了一遍:“臣在隔壁府上監工, 聽人回稟,道是公孫六娘來了,便去見她。”
“她手上蓋了天子印璽,說,等到湖邊那塊太湖石到了,安置好了之後,她就來接收府宅……”
越是說到最後,馮長史的聲音就越低, 頭也隨之低垂得愈發厲害。
等到這幾句話說完,她甚至於都不敢抬頭瞧一眼清河公主現在的臉色了。
清河公主久久沒有言語——不是因為不生氣,而是因為太生氣了!
如是過了良久,她才猝然冷笑一聲,深吸口氣, 怒斥一聲:“賤婢敢爾!”
“耍威風耍到我身上來了?”
清河公主怒得身體都在戰慄, 幾瞬之後, 她轉身就往外走:“我倒要看看, 她究竟有幾分倚仗!”
馮長史跟隨清河公主日久, 深知她的脾氣, 更知道她此時必定已經怒不可遏。
只是再如何知曉, 這會兒也不敢不去阻攔——她是清河公主府的長史, 一旦惹出事來,首當其衝!
馮長史快步追上,擋在了清河公主的必經之路上:“殿下,還請息怒啊!”
清河公主臉色鐵青:“息怒?你叫我如何息怒?!”
她用力地拍著自己的臉:“公孫六孃的巴掌,都打到我臉上來了!”
馮長史“撲通”一下跪倒在地, 顫聲規勸:“殿下,還請三思,公孫六娘處事,向來滴水不漏,今日之事,哪裡會是她自作主張?”
她加重語氣:“皇帝印璽是何等緊要之物,若無天子首肯,怎麼會印在公孫六孃的掌心?”
“今天這事兒,公孫六娘點不點頭,還是其次,重要的是,陛下已經點頭了啊,殿下!”
清河公主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好不精彩!
她不肯相信:“這怎麼可能?!”
“從我開工到現在,都過去多久了?”
清河公主厲聲道:“難道這麼長時間過去,這事兒才傳到陛下耳朵裡?這話你自己信不信!”
馮長史一時語滯。
當時清河公主越過公孫六娘,同公孫三娘強行交易,就是馮長史出的主意。
以當時的局勢來看,這手腕已經拿捏得很圓滑了。
因為她們自覺很體貼地給公孫六娘預留出了反應的時間。
可是公孫六娘毫無反應——她接受了這個結果。
清河公主也做好了接受天子問詢的準備,可是天子居然一言不發,漠視了此事!
就是因為她們都不作聲,清河公主才會以為這事兒就此結束,才會開始費時費力地修葺那座荒廢了十三年的府宅!
但是現在,眼見著該修的都修得差不多了,該花的錢也都花出去了,公孫六娘忽然間又翻臉不認帳,天子又幫著她要把這宅子討回去了?!
這叫清河公主怎麼甘心!
當時買這宅子,她是花了錢的,整整二十萬兩!
近來修葺這宅子,她也是花了錢的,從前到後,白花花的銀子堆起來,幾乎要把那人工湖填滿了!
現在公孫六娘一句話丟過來,就要奪人所愛?
憑什麼!
清河公主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眼眶通紅,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終於恨恨地吩咐一聲:“更衣!”
她說:“我要進宮去拜見陛下!”
馮長史覷著時辰,見還沒到宮門落鑰的時間,便也就沒有阻攔。
叫清河公主去碰碰壁也好。
她心想:這位主子,就是從小到大吃的虧太少了,所以才養成了這麼個性子。
天子在的時候,還能夠容忍她,下一位天子登基,難道還能容忍她嗎?
她不想活了,馮長史還想壽終正寢呢!
當下麻利地吩咐使女去準備清河公主進宮的衣服。
清河公主腳下生風,怒衝衝地進了宮,往含章殿去求見天子。
只是最終的結果,叫她失望了。
天子沒有見她。
只是打發了一個內侍出來傳話:“陛下叫公主回去。”
清河公主又氣又急,更多的還是委屈!
娘怎麼能這麼對我?!
要是一開始就表態也就罷了,可她老人家明明都默許了啊!
清河公主氣急了,在外邊喊了一聲:“娘!”
殿內沒有任何動靜傳出。
最後,還是明姑姑出來見她,神色有些無奈地勸她:“殿下還是回去吧,陛下現在不想見您。”
清河公主不明白。
她本就是十分要強之人,這回卻在公孫六娘身上栽了這麼狠一個跟頭。
人人都知道公孫家的府宅成了她的囊中之物,很快,人人也都會知道,公孫六娘生生叫她把吃進肚子裡的東西給吐出來了!
真是奇恥大辱!
清河公主什麼時候丟過這種臉?
她是真的覺得委屈。
現在氣沖沖進了宮,天子竟然還不肯見她……
心裡邊的酸澀一陣上湧,她眼眶溼了,哽咽著道:“姑姑,娘怎麼能這樣對我?”
清河公主又羞又恨,以袖掩面:“等到明天,我就是全天都的笑話!”
明姑姑在心裡邊嘆了口氣。
她的想法在某種程度上跟馮長史不謀而合。
趁著天子還在,趕緊吃吃虧,歷練一下心性,於清河公主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天子的確寵愛公孫六娘,但對於清河公主,也不是無動於衷的。
也正是因此,所以才會如此為她鋪路。
公孫六娘是個什麼人?
該放下的時候,一定能夠放下。
有些仇恨,她一轉眼就忘了,根本不當回事。
譬如永平長公主,再譬如何尚書。
可有些仇恨,她嘴上不說,卻一直記在心裡,得到機會,就會發作出來。
譬如說崔行友。
他被整治得多慘啊!
若非公孫六娘還顧及著公孫三娘,就此事隨手一推 ,叫他滅門,也不稀奇!
在公孫六娘眼裡,清河公主是永平長公主和何尚書,還是崔行友?
是崔行友!
天子正因為明白這一點,所以才會默許她如此折損清河公主的顏面!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