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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親們來給天子請安,朝臣們來回稟朝中大事,地方上官員上請安奏疏,不一而足。

公孫照泯然於含章殿眾人之中,似乎也成了其中面目模煳的一個。

“不應該呀,”明月還替她覺得奇怪,私底下問她:“莫非是陛下存心要歷練你?”

公孫照笑著搖頭:“聖心哪裡是能隨意揣測的呢。”

明月便不說這茬兒了,又問她:“你手腕怎麼了?貼著膏藥。”

“噢,”公孫照有點不好意思:“前兩天搬東西的時候,大概是閃到了……”

明月也就沒有再問。

不只是明月,對於天子的安排,其餘人大概也有此疑惑。

只是很少有人會平鋪直敘地去問。

除了陳尚功這種背景深厚的直性子。

這日用早飯的時候,遇上公孫照,她毫無技巧、全是感情地問了句:“公孫照,是不是你說錯了什麼話,惹得陛下不高興了?不然怎麼沒給你個正經的安置?”

公孫照先前如何回答明月,現下也如何回答陳尚功:“聖心哪裡是能隨意揣測

的呢。”

陳尚功給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氣唿唿地走了。

……

雖說公孫照進入含章殿當值之後,只有第一日有幸跟天子說了幾句話,但實際上她其實已經是倍蒙聖恩了。

跟她同期進入含章殿的三位文書,這會兒都沒有得過天子的一個眼神。

莫如,羊孝升,花巖。

莫如顯然是最為自如的那個人。

她出身顯赫,背景強硬,習慣了出入顯貴之處,來到含章殿之後,從神色,到舉止,俱都從容,如處家中。

而相較之下,羊孝升雖然頂著才女的光環,實際上行事的時候卻很圓滑,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

年紀最小的花巖……

公孫照有點擔心她。

她的性子太柔了。

莫、羊、花三人一起進門,前兩個肢體自然舒展,只有她肩膀內扣,兩臂都小心地收在身前。

她有些忐忑於這個新環境,但的確在努力地讓自己適應。

衛學士先叫了公孫照過去,而後才叫了其餘三人來:“你們是同期進含章殿的,難得的緣分,這是公孫女史,以後你們就歸她管,知道嗎?”

三人應了聲,又一起向公孫照行禮。

公孫照點點頭:“既是同期,日後還望與諸位互相扶持,共同進退。”

羊孝升與花巖俱都點頭。

莫如臉上帶笑,一抬眉毛,很好奇似的問:“公孫女史原來也是我們的同科?”

她叉手行禮,有些驚喜:“咱們四個齊聚含章殿,真是莫大的緣分了!”

公孫照當然聽得出她這話是綿裡藏針。

同期與同科,完全是兩回事。

言外之意,無非就是譏誚自己憑藉家世,而非功名入仕罷了。

只是對她來說,這話原算不上難聽。

從前在揚州,她聽過的難聽話多了去了,這麼一句,毛毛雨都算不上。

公孫照不易察覺地掃了衛學士一眼,旋即笑著解釋一句:“莫文書,你誤會了,我並非以功名入仕,蒙陛下厚愛,追念舊臣,方才得以進含章殿。”

莫如看她絲毫不為所動,倒也沒有再說什麼,好像真的是剛剛知道似的,趕忙叉手行禮,歉然道:“是我言語冒失,還請公孫女史寬恕……”

這一回,沒等到公孫照言語,衛學士就先說話了。

她瞥一眼莫如:“知道自己冒失,那就引以為戒,下次再開口的時候,先過過腦子,不要再犯。”

這話就很不客氣了。

既不幽微,也不婉轉。

當著公孫照和羊、花二人的面,捱了這麼一句,莫如臉上火燒似的熱了一下。

她暗吸口氣,低頭認錯:“是,學士,我記下了。”

“你們去吧。”衛學士的語氣很冷淡。

但是羊孝升和花巖卻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尤其是花巖。

她只是性子軟,但是並不蠢。

方才莫如出言挑釁公孫女史,這說明她骨子裡是個很驕傲的人。

驕傲的人往往是不屑於使用陰詭手段的。

公孫女史對待她的挑釁,表現得很平和,這說明她性情溫和,也穩得住——至少她對外表露的人設的這樣的。

這樣的上官,不會明目張膽地為難人。

衛學士因莫如挑釁公孫女史而心生不快,說明她是個注重規矩的人,且也很反感有人破壞含章殿既定的秩序。

對於花巖來說,這些都是好訊息。

……

大家都是初來乍到,公孫照提前問過,知道自己正六品的官階是可以點菜的,便約了三位文書,晚上一起小聚。

莫如板著臉,婉拒了:“對不住公孫女史,姑母知我今日入職,早早地定了席面,今晚請客。”

公孫照知道,她的姑母是戶部何尚書的夫人。

當下善解人意地一笑:“無妨,是我說晚了。”

羊孝升和花巖倒是都應了。

到了晚上,三人聚在一起,起初都還有點拘謹,吃喝一會兒,便逐漸熟悉起來了。

羊孝升先說了句破冰的話:“含章殿的氛圍,其實還不壞。”

公孫照緊隨其後:“衛學士雖然看起來有點冷,但處事是很公道的。”

花巖附和了她們倆的說法:“是呀。”

公孫照看她有些靦腆,話也比羊孝升少,不免要多帶她幾句。

忽的想起她今年也是十七歲,不由得道:“你是幾月的生日?不知我們兩個誰大誰小。”

花巖一聽就笑了:“我是臘月二十七的生日,同齡的人,極少有比我小的。”

“果然,我是九月初三的生日,比你大。”

公孫照借了這個話茬,叫她:“你要是不嫌棄,就叫我一聲姐姐。”

花巖臉上的神色明顯生動多了:“是姐姐不嫌棄我。”

羊孝升有些驚訝:“這麼說,你實際上還沒到十七歲啊。”

這才幾月?

離臘月還早呢。

花巖自己也無奈:“可是戶部又不會按照生日統計年歲,但凡是那一年生的,統統都是十七歲呀!”

又有些黯然:“十六、十七有什麼區別?進了含章殿,就都是不必再提的過往了。”

公孫照笑著為她斟一杯酒,勸慰她說:“幼年開蒙,苦讀數年才有今日,都是從頭開始,那時候不怕,現在又有什麼好怕的?”

花巖聽得有些動容,當下舉杯:“是我想左了,多謝姐姐提點。”

第二日再往含章殿去上值,她臉上的神色比起頭一日來,便要舒展一些了。

公孫照偷眼瞧著,暗暗點頭。

莫如坐在旁邊,目光挨著掃了她們三個一圈,也不作聲。

待到聽花巖叫了一句“公孫姐姐”,她才扭過頭去,意味深長地瞧了花巖一眼,而後很輕地“嗤”了一聲。

花巖聽見了,臉上立即就熱起來了。

等到戶部的牛侍郎領著兩個年輕的書令使過來,進門瞧見莫如,便向她點了點頭。

莫如頷首還禮。

牛侍郎再一錯眼,見花巖微紅著臉坐在那兒,豔若桃李,不由得笑道:“是殿裡的地龍燒得太熱了?怎麼臉這麼紅。”

花巖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牛侍郎見狀,便上前一步,關切道:“是生病了嗎,怎麼不說話?”

花巖當然認得出他身上官袍的服色,馬上就要起身。

牛侍郎伸手按住她的肩頭,往下一壓:“坐坐坐,起來幹什麼?”

他語氣很溫柔:“年輕人更要保重身體,不然,等到了我這個年紀,那可就好受了……”

盯著看了幾眼,又問她:“成家了沒有?”

花巖漲紅著臉,胡亂地搖了搖頭。

公孫照站起身來,稱唿了一聲:“牛侍郎。”

而後說:“您歸檔的文書,不歸我這邊兒管,或許您可以去裡頭問問?”

她向前幾步,擋在了花巖身前:“勞您掛懷,她才出去送了東西,大概是外頭太冷,殿裡又太熱,一冷一熱,臉就紅起來了。”

牛侍郎叫她這麼一堵,神情不由得隨之一頓,而後笑道:“人沒事就好,我就怕她是病了。”

再看花巖一眼,還是禁不住教誨:“小丫頭,進了官場,還是先顧仕途,別急著成家,不然啊……”

他嘆了口氣。

張學士的聲音隔著牆,悠悠地傳了過來:“男人啊,每當面對著一個年輕小娘子的時候,他的婚姻就開始不幸了……”

牛侍郎臉上的教誨尷尬地凍住了。

衛學士笑了一聲,沒接這話,靠在椅背上,招招手,叫那與牛侍郎同行的書令使:“過來。”

三省那邊的書令使只有從八品,這人當然還很年輕。

深青色官袍加身,腰帶束出了明顯的曲線,幞頭結得利落,有種可以與女人比肩的幹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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