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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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被分配到了春回殿內。
天子叫人給她收拾了一間屋子出來,就在春回殿的東配殿裡頭。
不只是公孫照,其餘人也吃了一驚。
雖然都知道天子寵愛她,但忽然間以這種方式將她收於羽下,還是不免會讓人心生揣測。
天子……
這是在暗示什麼嗎?
許綽也覺得不解,私底下問公孫照:“女史,陛下這是什麼意思呢?”
公孫照心裡邊隱約有了幾分猜測,天子大概是要給她賜婚了。
只有事情沒有落到實處,無謂講出來罷了。
當下只含笑說:“總歸是好事。”
許綽轉念一想,也跟著笑了:“姐姐說的很是。”
春回殿地勢頗高,立在欄杆前向下俯視,但見亭臺樓閣,錯落分佈,綠樹繁花,美不勝收。
公孫照所居住的東配殿外邊還有溪水途經,岸邊生就兩棵樹。
一棵是桃樹,另一棵也是桃樹。
她自己都覺得有點惋惜:“可惜是夏天來的,桃花早開敗了。”
若是春天,綠水茵茵,桃紅芳菲,細碎的花瓣落到流水裡,打著旋兒向下而去。
不知該有多美。
臨行之前,公孫照已經將太常寺行事指南做了出來,原先是預備著等過完七夕,再回稟給天子的,只是這會兒被分配到了春回殿,倒覺得沒必要等那一日了。
回房去取了擬就好的文書,又往正殿去給天子請安。
往那邊走的時候,她還美美地在盤算,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留下蹭一頓飯。
已經是傍晚時分,殿內掌起燈來了。
公孫照一路過去,也無需通稟——誰不知道她是天子的寵臣呢。
到了地方一瞧,韋俊含竟然也在這兒。
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怔了一下。
公孫照下意識就要行禮,韋俊含朝她擺了擺手。
她會意過來,偷眼一瞧,便見天子歪在羅漢床上,眼眸閉合著,竟是睡著了。
明姑姑守在旁邊,瞧了她一眼,點一下頭,也沒言語。
韋俊含素日裡見多了她穿官服的樣子,也不是沒見過她著衫裙的風姿,卻還是頭一次見她穿的如此家常。
紫藤色的交領外衣,下邊穿了條新綠褲子,那褲腿寬得像是裙子,腳上著鴉頭襪,踩一雙木屐。
行走的時候,雪白的小腿在寬鬆的褲腿下若隱若現。
很明媚,很鮮活。
他不由得笑了起來。
公孫照見韋俊含面前桌案上攤放著尺
餘長的文書,就知道他先前是在跟天子奏事。
大抵是說得久了,天子竟睡著了。
結果把他晾在這裡,一時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有點幸災樂禍,也無意在這兒摻和,原還想著蹭個飯呢,現下瞧瞧,怕是無望了。
自己回去吃點吧。
當下朝天子行個禮,便準備熘了。
韋俊含眼疾手快,一把把她的衣袖給扯住了。
公孫照瞪了他一眼:幹什麼?
韋俊含聲音壓得低低的,語氣裡帶著點央求,叫她:“好歹陪我待一會兒。”
公孫照偷偷瞧一眼,見天子還睡著,也沒出聲,蘸了他面前那盞茶水,在桌子上寫字問他:等多久了?
韋俊含效仿她的樣子,指尖沾一點茶水,在桌上拉了好長的一道豎。
公孫照見了還在想,這是要寫個什麼字?
緊接著就見他在底下約莫四分之一的位置點了一下。
公孫照瞬間會意過來,哦,天子睡了四分之一炷香的時間了。
這法子可比寫字來得快多了。
公孫照喜歡聰明人,如若這個人又正好生得很俊美,那就更喜歡了。
因心裡湧動的這點喜歡,她姑且坐下,跟他一起等了。
向來大殿裡的燈,都不是一股腦全部點起來的。
而是覷著日落和天色陰沉的時機,循序漸進地點亮。
最開始點燈的時候,天子大抵還沒有睡著,所以只點了近處的燈。
以至於現下外頭天色雖暗了,按理說該把其餘燈給點起來的時候,侍從們覷著天子睡著了,反倒不敢去點了。
光線不夠,殿內便顯得暗沉沉的,而這暗沉沉又因為寂靜,而平添了一般滋味。
公孫照沒有言語,也沒再寫什麼,韋俊含也一樣。
她坐在他身邊,心裡出奇地很寧靜,仰著頭打量過這雕樑畫棟的宮闕,鼻翼裡嗅到的,卻全都是他身上的香氣。
很清幽。
幾瞬之後,她伸手過去,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
韋俊含心下微動,默不作聲地與她的手交握住了。
四下裡一片寂靜,幽微的夜色之中,彷彿這偌大的大殿裡,只剩了他們兩個一樣。
有膽大的螢火蟲,綠瑩瑩的,一閃一閃地飛進來了。
兩個人默不作聲地坐著,時間好像也被拉長了。
公孫照起初還腰背挺直地坐著,過了會兒,飢餓感上湧,就把他那一長卷的文書撥開,自己扁扁地趴在桌案上了。
韋俊含猜度到了幾分,低聲問她:“餓了麼?”
公孫照癱在桌子上,小餅乾一樣,扁扁地朝他點了點頭。
韋俊含不忍心了,鬆開手,低聲叫她:“你先走吧。”
公孫照悄悄地問他:“那你呢?”
韋俊含低聲說:“我再等等。”
公孫照就小聲說:“那我也等等。”
韋俊含又愛又憐,輕輕推了她一下,帶著點親暱的催促意味。
公孫照也沒理他。
韋俊含臉上的神色有點無奈。
過了會兒,偷眼瞧一瞧天子,見她還睡著,短時間內似乎沒有要醒來的跡象,便輕輕站起身來了。
公孫照起初還以為他是要拉自己離開,卻見韋相公四下裡觀望之後,像只狡猾的狐狸一樣,放輕腳步,把天子面前的那盤點心給偷下來了!
偷下來了!
公孫照猝不及防,大吃一驚!
她想叫他——你這是幹什麼啊!
又不敢出聲。
萬一把天子給驚醒了呢!
韋俊含回頭瞧了一眼,見她滿臉驚恐,略微思忖之後,又把天子面前那盤時鮮瓜果一起端下來了。
公孫照:“……”
公孫照急了,站起來要去攔他,這時候,眼瞧著天子動了一下——
她吃了一驚,慌忙坐了回去,闆闆正正地坐好。
再一抬眼,韋俊含已經端著兩隻盤子,腳步輕快地回來了。
再看上邊,天子翻了個身,朝裡邊繼續睡了。
公孫照心裡又驚又慌,其中還摻雜著一點奇妙的感動,盯著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韋俊含就不怕,還低聲寬慰她:“沒事兒,這有什麼,我從小就這樣,姨母又不會生氣。”
說著,用手帕墊著,投餵了她一塊棗泥山藥糕。
公孫照轉動眼珠,先去瞧明姑姑臉上的神情。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明姑姑的表情看起來很無語。
但其中的確沒有什麼覺得他們逾越了的意思。
韋俊含小聲催促她:“你吃呀。”
公孫照張嘴咬了一口,開始小聲咀嚼。
韋俊含就用帕子託著剩下的那半塊,瞧著她吃完了,又喂她剩下的那半塊。
他好溫柔。
雖然去天子面前偷點心吃這事兒神戳戳的,但她竟然也覺得很感動。
不是哪個男人都能去偷天子點心來喂她的。
……這話其實也神戳戳的。
她也會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相隔著一段距離,他站在欄杆後,靜靜地打量著她。
她立在廊下,因逆著光,看不清對面之人的面容。
那時候,怎麼也沒想到會如現下這般。
公孫照想到這兒,就忍不住想笑,顧慮著天子還沒有醒,生忍住了。
殿內的光線昏暗,他們坐在一起,像兩隻相依為命的松鼠,你喂喂我,我也來喂喂你。
很靜謐,很美好。
天子臉朝裡邊躺著,似乎是睡得沉了。
公孫照吃飽喝足,倒不覺得時間難捱。
看螢火蟲在大殿裡輕盈地飛舞,宛若銀河之中閃爍的星子,讓她有種似乎是回到了童年夏夜的感覺。
她不急,韋俊含也不急。
到最後,竟然是完全意想不到的明姑姑急了。
公孫照跟韋俊含靜靜地坐在一起,眼瞧著這位天子心腹瞧了眼更漏的時辰,然後有點擔心地自語道:“陛下這會兒睡得久了,晚上睡不著,可怎麼辦?”
又說:“還沒有用晚膳呢。”
說完,便上前幾步,往天子所在的羅漢床前,半蹲下身,輕聲唿喚:“陛下,陛下?”
公孫照眼瞧著天子老大不高興地坐起來了。
板著臉,瞪著明姑姑,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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