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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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姑姑也不憷她,笑意輕柔,還問她呢:“您餓不餓?這一覺睡得可有些久了,我叫人傳膳?”
天子面無表情地說了句:“傳吧。”
韋俊含瞧著明姑姑去吩咐宮人擺膳,自己適時地解釋了一句:“方才姨母睡下了,外甥不敢先行離開,因覺得餓了,便擅自取用了一些……”
天子果然沒有因為這點小事而說什麼,當下隨意地擺了擺手:“不必掛懷。”
又問公孫照:“你怎麼趕在這時候過來了?”
公孫照便搶了個先,趕在韋俊含繼續敘事之前,把自己擬就好的那份文書呈上了。
天子接到手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面露讚許:“你寫得很詳盡,是用了心的。”
公孫照並不居功:“是底下人做的,臣只是大概上掌控了方向罷了。”
韋俊含還是頭一次知道這事兒,不免要多問幾句。
天子三言兩語,說與他聽,末了道:“我想著叫阿照挨著去各大衙門裡轉轉,一是瞭解該處如何行事,二來,也是擬成文表,好叫後來者方便。”
韋俊含當然知道這是好事。
只是他更明白,如果真是想叫後來者方便,其實可以令各處衙門自行擬就這份入職指南,而不是叫公孫照帶著人一家家挨著轉,費時費力。
除非,對天子來說,第一個目的才是最要緊的。
她老人家的本意,是希望公孫照在天都城裡各大衙門轉一圈兒,瞭解各處都是如何行事運轉的,心裡有底,來日做事不慌,也不會輕易被人煳弄。
與此同時,也能大概地知道各處主官副官的品性,又有哪些人可用。
這可不是在栽培一個自己瞧得上的年輕人了。
這簡直是手把手地在栽培儲君!
韋俊含心下駭然,不無驚異地瞧著天子。
宮人們魚貫而入,送了膳食過來。
明姑姑覷著天
子的心意,沒有叫擺單獨的鈴蘭桌,而是設了一張方桌,叫殿內三人同食。
天子在上,兩個年輕人在下。
她從明姑姑手裡接了筷子,親自布給他們兩個。
先給韋俊含:“你是在我身邊長大的,從小到大,幾個孩子裡頭,我最疼你。”
天子的神情很溫柔,語氣追憶:“養你到這麼大,來日到了地下,見到你母親,也對得起她了……”
韋俊含聽了,淚盈於睫,馬上就要起身跪拜:“姨母的恩德,孩兒永生難報!”
天子叫他坐著,又說:“高皇帝留下的規矩,不曾巡牧一方的,不得入三省為相,起初叫你去渤海國的時候,我其實是不放心的。”
“你那時候才多大?”
“不叫你去,不好拔擢你,叫你去,又怕你年輕,做不好事情,思來想去,就叫你去了渤海國。”
言外之意,畢竟那裡是藩屬國,就算是這個外甥施政不善,總歸也沒禍害自己人。
“後來知道你在那兒做得有模有樣,又覺得懊悔,早知道,就在海內選個地方安置你了。”
韋俊含聽得忍俊不禁:“那要是重來一回,您打算讓我上哪兒去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其實很隨意,只是循著天子的話信口一問。
不成想天子竟像是早就考慮過似的,不假思索,便給出了答案:“揚州。”
韋俊含一下子就怔住了。
公孫照也怔住了。
天子瞧著面前這對年輕男女,語氣裡平添了幾分惋惜的意味:“要是早知道的話,我就叫你去做揚州都督了。”
韋俊含不是庸碌之人,公孫照當然也不是,他們都聽明白了天子的言外之意。
一時之間,不禁默默。
天子也沒再繼續糾結此事,繼續囑咐道:“這些年朝中諸事,你也是親眼看過,經歷過的,又比阿照長了十歲,她畢竟年輕,有不周到的地方,你都多替她周全幾分。”
這幾句話裡邊,蘊含的意味就太多太多了。
韋俊含看了身邊公孫照一眼,鄭重其事地應了聲:“是,姨母放心,孩兒會的。”
天子鬆了口氣,頷首之後,又遞了筷子給公孫照:“俊含的脾氣像他父親,卻不像他母親,認定了的事情,撞了南牆都不會回頭,只是又很驕傲……”
“我的幾個孩子,都不如他,他又從小在我身邊長大,不是我親生的,也差不多了。”
囑咐她說:“你不許欺負他。”
公孫照看了身邊韋俊含一眼,也鄭重其事地應了聲:“是,他對我好,我都知道的,您放心。”
天子將他們兩個人的手交疊在自己掌心裡,用力地握了握,這才鬆開。
她叫明姑姑:“去取壺酒來,我們三個喝一杯。”
明姑姑笑著應了聲:“是。”
這頓飯吃得有些久,一直到了子夜時分才結束。
韋俊含跟公孫照一起出了門,再回想從前的許多事,忽然間就覺得脈絡清晰了。
他回頭望了一眼自己剛剛離開的回春殿正殿,低聲問:“是姨母讓你料理掉鄭神福的,是不是?”
公孫照微露訝色。
她沒有說“是”,也沒說“不是”,而是問:“你怎麼會這麼想?”
韋俊含道:“因為再沒有比搞垮一個當朝宰相,更能震懾朝臣的手段了。”
依照鄭神福的行事作風,朝中難道會沒有恨他的人?
只是有幾個人敢當面鑼、對面鼓地跟他打擂臺?
又有幾個人真的產生過我要除掉鄭神福這個念頭?
公孫照不僅敢想,她還敢做。
最要緊的是,她還做成了!
鄭神福成了她的踏腳石。
從前十餘年間積累出來的威望,一夕之間,都成了她的囊中之物。
要不是鬥倒了鄭神福,崔行友跟何尚書怎麼會畢恭畢敬,俯首稱臣?
“哦,”韋俊含明白過來:“還有一個,華尚書。”
他自己身在朝堂,所以很明白,是很難存在那種滿朝上下全都心悅誠服的場景的。
只要能有幾個人死心塌地地追隨你,就足夠了。
有他,再加上一個崔行友,便足夠撬動整個三省。
六部當中,何尚書,再加上華尚書,這兩個就足以左右大局!
想到此處,韋俊含不禁失笑:“不怪姨母給你鋪路,也是你自己實在爭氣。”
公孫照笑吟吟地瞧著他:“我要是不爭氣,陛下也不會把我們韋相公許給我呀!”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樣皎潔明媚。
像是蒙了一層輕柔的紗,如在夢中。
公孫照伸手去拉他的手,他臉上帶笑,跟著她一起去了東配殿。
只是等到月亮逐漸隱逸在天邊,東方天際微微露出一線白的時候,他也伏在她耳邊,低聲問她:“你說,人果真有前生,也有來世嗎?”
公孫照躺在他懷裡,慵懶地道:“興許這已經是我們不知第幾世的緣分了呢?”
不知何處傳來一聲雞鳴。
他們在這纏綿悱惻中進入了七夕。
第67章
天子往玉華宮來巡幸, 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但稀奇的是,這一回, 她老人家居然把趙庶人的兩個兒子都給帶上了!
不只是高陽郡王,連華陽郡王也給帶上了!
須得知道,從前往玉華宮來避暑,亦或者是去九華宮避寒這種好事,可從來都沒有高陽郡王的事兒。
他弟弟小曹郡王莫名其妙地到了天都,天子對待他的態度也令人覺得莫名其妙。
之前有一回,宮宴之上,也不知道是誰說起來華陽郡王的事情, 又談到了他的衣著。
言外之意,無非就是諸皇孫都著白袍,獨獨他著玄袍,皇孫輩的坐在一起,他格格不入的。
這話就有點在天子面前給華陽郡王上眼藥的意思了。
天子也說呢:“誰知道他是怎麼想的?這孩子性格怪孤僻的。”
可要說是不喜歡他吧, 還專程點了他的名字, 問他:“難道是尚宮局虧待了你不成?”
皇孫們共有的白袍靴帽, 都是尚宮局負責操辦的。
王尚宮聽得有點慌——她冤枉啊!
就算是真的要針對人, 她也不會在這種小事做得這麼明顯。
天子年紀雖然大了, 但也沒到老眼昏花的年紀, 白袍黑袍, 難道還分不出來?
她何必呢!
好在華陽郡王也沒有冤枉她, 當下幫她解釋了一句:“回稟陛下,此事與尚宮局無甚干係,只是我在鄉野長大,不習慣天都富貴罷了。”
天子就嘆了口氣:“做人還是不要太離群索居為好。”
叫他看他兄長高陽郡王:“瞧你哥哥,穿戴起來, 多出挑,多討人喜歡?你也多學學。”
聽起來好像真是個慈愛的、關心孫兒的祖母。
華陽郡王低垂著眼睫,沒有作聲。
高陽郡王唯恐天子震怒,當下起身回話:“陛下關懷,我們兄弟二人銘感於心,不敢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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