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0頁
她並不會覺得這是沒出息的表現,她只覺得心疼。
小孩子在沒有安全感的環境下長大,就是會無師自通地學著察言觀色的。
她很怕會惹出禍事來——尤其她也知道,真出了事,家裡邊是沒法幫她撐腰和收場的。
沒有底氣,膽色當然會弱。
但是現在不用怕了。
“大膽一點,你又不比別人差,有姐姐在呢。”
又柔聲鼓舞她:“這回打耳洞的事情,你其實就考慮得很全面啊。”
她知道,提提只是性格上有一點靦腆,實際上是很聰明的。
提提有點害羞地抱了抱姐姐,在她懷裡,不好意思地“嗯”了一聲。
公孫照把這事兒說完,又問她:“剛才在席間,你怎麼都不太跟韋相公說話?”
提提低著頭說:“我跟他本來也不熟呀。”
公孫照也不勉強她:“有個面子情就是了,以後見了他,可不許失禮,知道嗎?”
提提乖乖地應了聲:“知道了。”
這邊姐妹倆的話還沒說完,外頭侍從來稟:“女史,春回殿的人來傳陛下的話。”
公孫照趕忙領著提提出去了。
那內侍笑盈盈的,說:“相公也在這兒,倒是省了奴婢一趟腿——陛下臨時起意,今晚在春回殿設宴,叫您幾位都去呢。”
韋俊含不必說,一定是要去的了。
這個“您幾位”,指的是冷氏夫人跟提提。
公孫照心下有了幾分了悟。
私底下悄悄地囑咐冷氏夫人:“做好謝恩的準備吧。”
冷氏夫人問她:“謝什麼恩?”
公孫照因巨石尚未落地,便只賣了個關子:“反正是好事兒。”
天子巡幸玉華宮,皇嗣們和諸多宗親、勳貴隨行,一朝行宴,人自然是來得齊全。
是日月色明亮,夜空閃星。
天子興致很高,喝得也不少,中間衛學士不知是說了句什麼,她老人家順勢想起公孫照來了。
又叫明姑姑:“去把阿照先前上的那份奏疏拿來,叫她們幾個瞧瞧。”
這所謂的“她們幾個”,自然就是含章殿四學士了。
等明姑姑取了來,四人挨著看過,都說是“極妥當”。
天子龍顏大悅,當下吩咐近侍們:“藉著這個好日子,給她再擢升一級!”
張學士掐指一算,當時就“喲”了一聲,好像剛剛知道似的,說:“正好含章殿裡邊還空缺著一個舍人的位置!”
周圍人也好像剛剛反應過來似的,紛紛說:“是啊!”
公孫照身邊的則齊齊向她道賀:“公孫舍人大喜!”
公孫照含笑謝過他們。
她心裡明白,這是天子遲來的,對於她扳倒了鄭神福的獎賞。
這獎賞不能在鄭神福剛倒臺的時候給她——因為鄭神福案不是她督辦的,那案子明面上也同她扯不上任何干系。
天子每次賞她,雖然破格拔擢,但都算是有理有據。
譬如這一回。
因天子在笑,所以當下殿內所有人都在笑。
竇學士回想當初跟裴妃說的話,只覺得恨鐵不成鋼。
十七歲的正五品!
這麼好的苗子,居然還要挑肥揀瘦!
江王婦夫又何嘗不覺得懊悔?
相較之下,崔行友就很鬆弛。
作為一個被馴化了的嗎嘍,他腦子裡的想法也很簡單——我六姨不愧是我六姨!
天子自然而然地垂眼去看底下的公孫照,也是因這一眼,忽的注意到:“哦,你母親也來了……”
冷氏夫人早有準備,聞聲趕忙起身離席,拜見天子。
提提緊隨其後。
天子對待她們的態度很和藹,尤其是對冷氏夫人:“夫人替朕生養了一個好女兒,是社稷功臣啊!”
這話可褒賞太過了!
冷氏夫人慌忙道:“小女能有今日,是陛下一手指教拔擢,妾身豈敢居功?”
天子很欣賞她的態度,點點頭,又叫她:“公孫夫人,別這麼拘謹。”
她的聲音從高處傳來,含著笑,又裹挾著不容拒絕的威儀:“說起來,朕還欠了你一個女婿沒給你呢,今天給你補上,好不好?”
四下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冷氏夫人頓首道:“陛下燭照萬里,聖明天子,您選定的,一定是最好的。”
天子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底下其餘人,從近到遠,上至陳貴人,下至永平長公主等天子同輩,乃至於諸皇嗣皇孫和百官,神情都頗微妙。
自公孫六娘上京,至今已有半年。
所有人都在猜測的那個結果,終於要公之於眾了嗎?
天子到底打算給她選一個什麼樣的夫婿?
殿內的歡笑聲似乎被傳送到了異域去,只有一片沉寂。
高陽郡王坐在清河公主婦夫下首處,心絃緊繃,不由自主地攥緊了座椅的扶手。
幾瞬之後,他側目去看對面。
他看的是中書令韋俊含。
叫他沒有想到的是,韋俊含也在看他。
四目相對,眸光幽邃,兩個人都有些訝異,只是誰都沒有挪開視線。
直到另一道聲音響起。
在這一片沉寂之中,更顯得公孫六孃的聲音清脆明亮了:“陛下,我還小呢,我不想離開您!”
她甚至於還敢埋怨天子:“您幹什麼急著把我攆出去呀!”
天子也沒有生氣,臉上帶一點酒醉之後的醺然,笑著問她:“既然不想離開朕,那就仍舊叫你在朕身邊,怎麼樣啊?”
公孫照面露不解。
其餘人也覺不解。
天子笑而不語,遞了個眼神過去,明姑姑便取出了預先擬就好的聖旨。
“公孫舍人,”她叫公孫照:“接旨吧。”
公孫照神色一凜,跪下身去。
不只是她,殿內其餘人也嘩啦啦,神色各異地跪了下去。
那聖旨並不長,甚至可以說得上是簡短。
但是落到地上,之於殿內眾人而言,不啻於石破天驚!
天子許婚高陽郡王阮熙載於含章殿舍人公孫照,顧其職守,需奉御前,遂賜婦夫二人居銅雀臺!
……
幾乎對所有人來說,這晚都是一個不眠之夜。
除了天子。
事已至此,她老人家的心也算是放下了。
好好歹歹,總歸是有一個結果了不是?
天子欣賞著殿內所有人臉上的神色,最後將目光定格在了年輕的華陽郡王臉上。
“你這孩子,這是什麼表情?”
她老人家的語氣很親切:“朕就是給你哥哥賜了婚,給你找了個嫂子,又不是把你哥哥殺了,你難道還是小孩子,離不開哥哥?”
略微想了想,又說:“也罷,你要是實在捨不得,就一起搬去銅雀臺,反正那裡寬敞,也不是住不下你。”
天子最欣賞兩種人。
一種是跟她相似的人。
聰明,機敏,康健,野心勃勃,翻臉無情。
譬如說公孫照。
另一種是真正的君子。
譬如說陶相公,亦或者國子學的梅祭酒。
雖然天子對於陶相公信奉的很多東西都嗤之以鼻,但天子對於這種人,是存有幾分崇敬之心的。
因為陶相公能夠言行合一。
她不虛偽。
天子的長孫阮熙載,其實也是這種人。
但是他太像他那個沒出息的父親和軟趴趴的母親了,天子看見他就覺得來氣!
她有時候會覺得這是命運的詛咒,一頭吃肉的獅子,怎麼會生出來一隻吃草的綿羊!
但是此時此刻,天子跟自己和解了。
綿羊好啊,沒出息好,軟趴趴也好。
就得是這樣沒有權欲之心的人,才能安安生生地做賢內助。
他甚至都不是安安生生地做賢內助,是高高興興、滿懷幸福地做賢內助。
天子不能理解,但是不重要了。
她甚至還能苦中作樂——你看,現在這種綿羊不就找到了最適合他的位置?
她的幾個孩子,趙庶人軟弱,最先出局。
再底下幾個,南平公主不夠好,江王跟清河公主不夠壞。
他們都不純粹。
既不能做純粹的好人,也不能做純粹的惡人。
就像一條**太低的褲子,硬穿的
話,倒是能穿,看著也是那麼回事兒,起碼屁股沒露出來。
但是走幾步,就開始卡襠!
太難受了!
同樣的褲子,天子有三條!
華陽郡王跟他們都不一樣。
他是這個家裡的異類,好像全家人少長了的那根骨頭,都長到他身上去了。
天子終其一生希望趙庶人能夠有的血性,居然在這個於她而言幾乎完全陌生的孫兒身上出現了。
偏偏又是透過他奪位逼宮的意圖表現出來的。
天子有時候也會回想起前生。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