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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先帝大行之後,真是很久很久沒有人敢當著她的面,評說她的過失了。
他痛斥她的冷血,她的無情,她為了把持儲君的最終抉擇權,將他的母族曹氏,乃至於公孫預等無罪的人送上了死路。
為了那把椅子,賜死了他的兄長。
到最後,又逼迫他罔顧人倫,娶了他的寡嫂。
天子雲淡風輕地叫人把他押了出去,她要把他監禁到死。
實則是悄悄地破防了。
朕才不是那種冷酷無情的人!
真是蒼天有眼,她居然有機會重新來過。
蒼天更有眼的是,竟然也讓他一起重新來過。
真是……太好了!
天子不會殺他。
她為什麼要殺他?
她要讓他活下去。
她要讓他的哥哥活下去!
阮熙望,你是好弟弟,你有孝悌之義,你跟朕不一樣,你是君子。
你一定君子到底!
你千萬不要去爬你嫂子的床,給你敬愛的兄長戴綠帽子!
天子真是高興啊!
她不只是自己高興,她還希望自己的小孫子跟自己一樣高興。
“熙望,你怎麼不笑?”
天子很疑惑地問他:“你兄長馬上就要成家了,你不為他高興嗎?”
華陽郡王:“……”
第68章
這一晚, 除了天子一夜好夢,其餘人幾乎盡是無眠。
無論是皇親國戚, 還是朝中文武,全都一樣。
天子又給公孫六娘升了一階,讓她做了正五品含章殿舍人?
十七歲的含章殿舍人,是很難得。
但他們早就見證過天子對公孫六孃的寵愛,也早就以超越從五品的態度來對待她,是以此時此刻,並不會覺得這訊息有多令人震驚。
反倒有種“哦,終於來了”的感覺。
除非天子直接點她進門下省做空餘出來的那個侍中, 否則,單單只是官位的升降,已經不足以令人瞠目了。
他們也不是驚愕於天子竟然將高陽郡王賜婚給了公孫六娘。
說來這事兒竟也有點先兆。
從前上巳節那回,天子詢問公孫六娘,諸皇孫之中最中意誰, 那時候公孫六娘選定的, 就是高陽郡王!
可這並不足以令這麼多人心生驚駭。
相較之下, 所有人更加在意的, 是天子竟然以不願讓公孫六娘離開自己為由, 准許她和高陽郡王入住銅雀臺!
銅雀臺, 可是坐落在宮城裡頭的!
高陽郡王又是當今的長孫。
天子破例准許一位皇孫入住宮城, 這本身就是相當明確的訊號了!
天子打算越過膝下的幾位皇嗣, 立年輕的皇孫為儲嗎?!
這想法浮現在心頭,一時幾家歡喜幾家愁。
內廷裡邊,陳貴人是樂見其成的。
他見過公孫六娘,也見過高陽郡王,這兩位都是通情達理的人, 不難相處。
若是來日果真是這二人執掌大權,他會有一個很體面的後半生。
捎帶著,也不必擔心他的母家因他而捲入到**當中去。
尤其這會兒,他的侄女陳尚功跟公孫六娘相處得也不錯。
天子同輩的皇親當中,同公孫照打交道相對多一些的,就是永平長公主和周王了。
說是多,實際上也不是這二位在跟公孫照打交道,多半是永平長公主的長媳裴大夫人和周王世子妃與後者交際。
永平長公主這時候就格外地思念自己已經亡故的生母張貴人——她生前的位分並沒有這麼高,只是婕妤。
是當今登基之後,幾次追諡,將她加封為貴人的。
當年,永平長公主給長子選妻的時候,她母親張貴人還在人世。
也是她否決了女兒相中的人選,挑了現在的裴大夫人。
那時候永平長公主還有點不高興,但是看母親的態度很堅決,到底也就聽從了。
張貴人是良家子出身,曾經是先帝元后身邊的宮人,在楊皇后與韋貴嬪之間夾縫求生,生了女兒,還順遂地把孩子養大了。
而永平長公主生下來就是帝女,很多時候,是不能理解母親一貫的小心翼翼的。
直到很多年後,再去回想,才能後知後覺。
要不是有裴大夫人這個兒媳婦往來週轉,誰知道日後英國公府會有什麼下場?
裴三夫人私底下也跟陪房說:“大嫂畢竟是大嫂,永遠快人一步。”
就得是及早燒灶,才叫人記得好處,人家那邊兒鮮花錦簇了,你再過去,人家管你是誰?
而含章殿的幾位學士因為離天子更近,相較之下,也更加能夠體察聖心。
“是啊,”衛學士私底下跟自己的契姐妹張長史說:“貿然拔擢,升她做了宰相,怕也不能服眾,既然如此,不如另闢蹊徑,給她加一個郡王妃的身份。”
本朝郡王與國公平級,都是從一品,其配偶與之品階相同。
單單公孫舍人,份量仍舊是輕了些,可是再加上高陽郡王妃的身份,便足夠了。
雖然尤且身在玉華宮,雖然待到宮宴結束,已經是半夜時分,但是往冷氏夫人處去送賀禮的人,還是絡繹不絕的。
公孫六娘住在春回殿裡,閒雜人等無從出入,但她的母親跟妹妹可是在外邊的!
好些人家,甚至都不是派遣侍從過去的,而是當家人親自登門。
譬如說崔行友婦夫。
這會兒見了冷氏夫人,一個說:“從小就看六姨不同凡響,必定有大造化,果不其然!”
另一個說說:“當年六姨出生落地,公孫相公養在尚書省的那盆魚兒牡丹就開了,牡丹本就是國花,這一切都是早有預兆的啊!”
其謙卑諂媚,尤勝當年公孫相公還在之時。
這樣的烈火烹油,冷氏夫人是經歷過的。
即便中間冷卻了十三年,今次上京,也給足了她重新適應的機會。
她應對得很妥當。
更別說還有公孫三姐在旁邊幫襯。
提提在旁邊偷眼瞧著,更覺人世冷暖,世態炎涼。
從前在揚州的時候,幾乎沒什麼客人會往她們那兒拜訪,門可羅雀。
一朝到了天都,那些四品、五品的官宦,甚至還要在外邊排隊等候,看阿孃有沒有時間接見他們。
再跟相熟的小姐妹見了面,團娘跟她道賀:“恭喜你呀,提提,也替我跟你姐姐道喜!”
熙盈也說:“你姐姐那麼能幹,人又漂亮,高陽郡王看起來也很賢惠,
真是天造之和!”
末了,又約著她們倆:“我們出去划船吧?我叫人準備了抄網,每到日暮時分,湖邊有好多蜻蜓——我們可以去抓!”
團娘搖了搖頭:“我不行,我阿孃請了國子學的一位博士給我補課。”
又說:“你們倆要是願意,也可以一起來聽。”
提提則說:“揚州的課程跟天都這邊不一樣,我基礎打得不好,也得安生看書。”
她也叫兩個朋友:“我們可以一起上自習!”
熙盈聽得痛苦萬分:“啊???”
這不對吧!
她說:“課本這東西,不應該都是放假的時候帶回家,連包都不開啟,最後再原封不動地帶回書院嗎?!”
惹得提提跟團娘一起笑了起來。
最後又說她:“熙盈,你得把心思放在學業上才行,總得想想以後呀。”
熙盈看起來像一隻身上光斑都黯淡了的花蝴蝶,兩眼發直:“可是努力真的好累啊,一個奴,出兩份力……”
提提:“……”
團娘:“……”
……
這一晚,江王婦夫跟清河公主婦夫房裡的燈都亮了一夜。
高陽郡王那兒也是如此。
待到宮宴散了,兄弟兩個一起離開。
高陽郡王雖然知道心上人與天子一處住在春回殿,不會跟他一道向外,但是起身之後,還是不由自主地用目光搜尋她的身影。
不知道是有所預感,還是緣分使然,她竟然也在看他。
就像是數月之前,門簾一掀,他們正好出現在對方面前一樣。
剛剛好。
四目相對,月光之下,她悄悄地朝他眨了下眼。
他看得心頭一甜,唇角不受控制地翹了起來。
真好。
他們還有千千萬萬個以後,還能一起看無數次日升月起。
兄弟二人一起回到住處,同來的侍從們早早有所聽聞,一起出來向他行禮:“給郡王道喜!”
高陽郡王笑著吩咐管事,打賞跟隨同來的侍從們。
華陽郡王站在哥哥後邊,聽不出語氣情緒地說了句:“哥哥,恭喜你。”
高陽郡王心緒微動,回頭看他。
只是華陽郡王沒有給他看到自己臉上神情的機會:“我累了,先去睡了。”
這種時候,叫他說什麼呢?
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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