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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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絕非他的本心。
反對?
哥哥又有什麼錯呢?
他無話可說。
只能離開。
高陽郡王看著弟弟大步離去的背影,幾不可見地蹙起了眉頭。
……
第二日是七月初八,結束了假期,正經上值的日子。
公孫照如往常一般起身洗漱,先去用飯,預備著去上值。
遇見的人還是那些,但總覺得有什麼地方變得不一樣了。
大家視線跟她碰觸到一起的時候,跟她言語交談的時候,看起來都好善良的樣子啊。
跟她剛剛上京,初入宮廷的時候一點都不一樣。
等到了春回殿的正殿,底下五品以下的人一起起身給她行禮,整齊劃一:“公孫舍人大喜!”
四位學士也向她稱賀。
再沒有比官場更現實的地方了。
公孫照笑著謝過她們,私下又叫許綽:“你去籌備,正經地弄點東西,放點糖果糕餅之類的小玩意兒,做得精巧些,底下宮人內侍道了賀的,都給一份,好叫內外沾沾喜氣。”
許綽悄悄地告訴她:“舍人說晚了,王尚宮昨天晚上就叫人制備好,送到我那兒去了。”
公孫照初聽微怔,很快又笑了:“王尚宮真是有心了。”
怪不得鄭神福會飄呢。
也難怪清河公主會這麼跋扈。
在這種你還沒有生出這個念頭來,就提早有人把你的需求當成她最大需求的環境裡,任誰都會滋生出驕縱和狂妄來的。
公孫照不僅是告誡許綽,也是告誡自己:“謹言慎行,不要忘了咱們兩個從前落魄時候的日子,時時以此自省。”
許綽很慎重地應了聲:“是。”
……
含章殿裡原本有三位舍人,現下再加上新近走馬上任的公孫照,終於四角齊全了。
雖然四位舍人裡邊,就數她最年輕。
可誰都知道,實際上,她才是四位舍人當中領頭的那個。
宮人們再送茶來的時候,四位學士之後,頭一個便給了她,而不是資歷最老、年紀最長的吳舍人。
公孫照就叫她:“這回也就罷了,以後可別省這幾步路了,我年紀最小,該是最後一個才是。”
能在含章殿裡當差的,沒有蠢人。
那宮人聽後,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抿嘴一笑,應了聲:“是。”
公孫照無意與吳舍人相爭。
就跟中書省那邊一樣,雖然誰都知道,崔行友實際上做不了中書省的主,但明面上,諸事還是以他為首。
畢竟韋俊含還很年輕。
含章殿裡,公孫照就更無謂去冒這個頭了。
又不是隻有舍人,舍人上邊,也還有四位學士呢!
更不必說天都城裡那麼多衙門,她現下也就在太常寺裡待過,之後挨著輪上一圈兒,再回到含章殿,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何必去爭呢。
從五品女史跟正五品舍人之間,看似只差了一級,實際上卻是一道天塹。
越過去之後,許多事情再做起來,便要輕鬆自如得多了。
公孫照去給天子請安,捎帶著跟她老人家說起來:“我從前在揚州的時候,書院裡有位韓太太,治學理事,極有風範,我想著請她上京來做事……”
天子不置可否,只問她:“做什麼事?”
公孫照就把自己私下寫的條陳呈上去了:“您知道,我是在揚州讀的書,後來到了天都,又有意下場參考,必然是要瞧一瞧神都和天都這兩處的相關課程的。”
“我妹妹提提,從前也在揚州讀書,前不久上京來往弘文館去就讀,我也看過她的課程設定和習讀書目。”
“兩相對比,有些舊制,也到了該革新的時候。”
再瞧著天子沒有作聲,便繼續道:“我並不是頭腦一熱冒出來這個想法,前前後後也考慮過許多。”
“本朝國制,道下轄州,州下轄縣,層層有序。”
“又因為地域和通訊的麻煩,地方上往往都有著極大的自治權,身在中樞,一時之間,很容易鞭長莫及。”
“但是治學不一樣,這是由禮部和國子監垂直下轄的領域,即便身在天都,也能夠很迅速地在短時間內將命令通傳天下,施行下去。”
公孫照聲色誠懇:“您先前有句話說得很是,不謀一時者,不足謀一世,放眼天下,再沒有比為皇朝儲才更要緊的事情了。”
天子仍舊是不置可否:“你打算怎麼辦?”
公孫照很坦然地承認:“在這件事情上,我是外行,專業的事情,就得交給專業的人去辦。”
“我想請韓太太上京,為我參謀,再叫花巖去給她打下手,叫她們兩個深入去調研過了,心裡有譜,再作計較。”
她知道,天子是知道花巖的存在的。
“韓太太治學嚴謹,德才兼備,將揚州書院管理得井井有條。花巖年輕,機敏善思,既有從小長大的書院環境薰陶,也有著這段時間以來的教學經歷打底,兩人正好相輔相成。”
又說:“這事兒現下就只是有一點意思,不能貿然出手,最好還是也從禮部和國子監選幾位可靠之人同謀,才算妥當。”
天子靜靜聽完,說了一句:“有點意思了。”
她沒有具體地評說這件事情,而是說公孫照:“做事就是要多思多想,不要等著我吩咐下去再手忙腳亂地去做,要學會為我分憂——你這一點做得很好。”
公孫照畢恭畢敬地道:“我只怕辜負了您的信重。”
天子點了點頭,叫她:“給那位韓太太寫信,請她上京,叫禮部給她一個正六品的虛職掛著,路上也便宜些。”
公孫照應聲而去。
回到自己的值舍裡,她有條不紊地開始準備這事兒。
信,是得親自寫的。
在揚州的時候,韓太太對她多有關照。
也是因為這位師長的嚴厲與關護,至少在書院裡,公孫這個姓氏,沒有給公孫照帶來過什麼麻煩。
她心裡是很感激韓太太的。
哪怕不是為了用人,這封信也得她自己寫。
還得找個人跑一趟禮部,畢竟天子說了,叫給韓太太一個六品的虛職。
許綽不行。
作為公孫女史的近侍秘書,四處跑一跑也就算了。
現下公孫女史成了公孫舍人,再叫許綽去跑腿兒,就有失身份了。
公孫照知會了竇學士一聲,給許綽拔擢了一級,升為正八品典書。
又寫了張條子給太常寺的阮少卿——把王錄事給要過來了。
她其實有考慮過皮孝和,但是轉念一想,還是給否了。
皮孝和太年輕了,她也聰明,但是一直以來,她生活的環境太平和,太順遂了。
她的父親是從四品的殿中省少監,是天子近侍,又與陳尚功、公孫照交好。
內廷裡又沒幾個傻子,誰會與她為難?
沒吃過苦,就很難長大。
而接下來的時間,公孫照大概會高強度地跟各處衙門打交道。
她需要一個精明又油滑的人來為她走動。
相較之下,還是王錄事更合適。
她看過王錄事的檔案,知道這個貌不驚人的女人,其實是搞經濟的一把好手。
入仕之後,做了數年的市令,將手底下的一畝三分地管理得井井有條——不然怎麼可能在沒有任何背景的前提下被選進天都?
公孫照有意提攜她。
條子出了玉華宮,進入皇城,被遞到太常寺的時候,外邊
還在下雨。
其餘人都在感慨細雨瀟瀟,美不勝收。
只有王錄事嘆了口氣,憂心忡忡的,小聲嘟囔了一句:“天不亮就在下,我那兒肯定又得漏雨了……”
花巖問她:“你沒有事先放個盆兒接水嗎?”
王錄事叫她放心:“放了的,放了的。”
杜子敦又在描眉畫眼,一邊描,一邊神色輕蔑地哼了一聲:“有些人啊,就只配住漏雨的房子,又不是沒手沒腳,難道還不知道修?”
他嗤笑道:“自找的。”
周圍人都不說話。
王錄事微覺窘迫,倒是也不很放在心上,哈哈一笑,便過去了。
只有花巖面露慍色,瞪杜子敦一眼,替王錄事分辯:“杜博士,你住過漏雨的房子嗎?”
她是含章殿出身,又是公孫六孃的手下,杜子敦有些忌憚。
只是看她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跟自己嗆聲,臉色便不十分好看:“沒有,我又不是那種好吃懶做的人。”
花巖神色嚴肅:“你既然沒住過,就不要妄下定論,對人家說長道短!”
她是真的住過漏雨的房子,更見過漏雨的房子:“房子漏雨,又不是忽然間一個雷打下來,破一個碗大的洞,你堵上就行了。”
“好好的一間房,你住上個七八年,就開始漏雨,哪裡漏?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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