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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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的時候,不能揭開瓦找,等雨停了,想找都沒法找。”
“晴天的時候接一盆水,往瓦上倒?”
“那就想得太簡單了,瓦片蓋得跟魚鱗一樣,漏雨的地方未必就是破損的地方。”
“更要命的是,有些地方,下半個時辰的雨不漏,因為一時半會兒的沒被濡溼,時間更久才會漏……”
“想要解決,就只能一整個拆開大修。”
花巖很少說這麼長的話,但是既然說了,她就說到底:“杜博士,王錄事不只是我的同僚,也是你的同僚,你既不知她的難處,又何必出口傷人?平白叫人覺得你刻薄少教!”
王錄事沒想到這個年輕的,才認識沒多久的文書居然會為她出頭,實在是吃了一驚,回過神來,眼眶竟然有些發熱。
她有多感動,杜子敦便有多窘迫不快:“……我也就是隨口一說,又沒有什麼惡意,怎麼惹得你長篇大論,說了這麼多?”
花巖毫不客氣地道:“惡語傷人六月寒,杜博士難道連這話都不知道?”
杜子敦畢竟年長,官位又比她高,見她得理不饒人,臉色便十分地不好看了:“花文書,這就是你對上官說話的態度?公孫女史是這麼教你的?”
花巖才不怕他:“你管不著!”
又說:“你要是不服氣,找我們公孫女史說去吧!”
她又不是太常寺的人!
杜子敦那張塗了粉的臉一陣陣地發青,倒真是沒敢再說什麼。
而花巖在說完之後,又有點懊悔,私底下跟王錄事致歉:“我只圖一時之快,得罪了姓杜的,我自己倒是沒什麼,就怕我們走了,他難為你……”
王錄事看得很開:“放心吧,這沒什麼,他本來對我也不怎麼樣,再壞點也沒什麼。”
花巖:“……”
那邊王錄事又鄭重其事地跟她稱謝:“花文書是一番好意,我都明白的——今天下了值,我請花文書吃飯,還請一定不要推辭。”
花巖笑著領受了:“好,我也不跟你客氣。”
兩人還在這兒說話,冷不丁外頭有人來叫,是羊孝升:“王錄事?”
王錄事趕緊應聲:“在呢,馬上就來!”
一路小跑著出去,見了羊孝升,聽她說:“你們阮少卿找你。”
太常寺有阮、程兩位少卿,這次天子巡幸玉華宮,照例得留下一個來值守。
上一回是程少卿,這回就輪到了阮少卿。
王錄事當然知道這事兒,掃一眼值舍內其餘人,見他們臉上神情頗有些古怪之處,又在杜子敦跟含章殿等人臉上逡巡不定,心下不由得一跳。
莫非,是杜子敦去找阮少卿告狀了?
不至於呀,就是那麼幾句話的事兒……
王錄事心下納悶兒,腳下倒是不敢耽擱,匆忙去拜見阮少卿。
只聽見對方在高處不無感慨地嘆了口氣:“你也真是時來運轉了。”
王錄事尤且不解。
阮少卿倒是也沒有賣關子,當下便告訴她:“公孫舍人要了你過去,從今日起,你就不再是太常寺的錄事,而是含章殿的文書了。”
她遞了條子下去:“去把你手頭的活計交付清楚,往玉華宮報到去吧。”
王錄事敏銳地捕捉到了阮少卿話中的一處變動。
不是“公孫女史”,是“公孫舍人”!
公孫六娘又升官了?
轉而又是一喜——沒白當職場舔狗,真的舔到餅了!
歡喜歸歡喜,還是沒有忘記人情世故,先得感謝太常寺的栽培,其次感謝阮少卿的提攜和看重。
阮少卿也知道這些話都是套話,但聽她這麼說,還是很受用的。
叫人賞了她六匹衣料,兩雙靴子:“新衣新靴,就該有新氣象,到了公孫舍人那兒用心當差,自然有你的好處。”
王錄事——現在該叫王文書了:舔男人可能一無所有,但舔上司,多少能舔到點東西!
從阮少卿這兒出去,再回到值舍裡,其餘人看她的目光就很羨慕了。
甚至可以說是忌恨。
王文書心下微覺古怪。
只是跳槽去含章殿,似乎不足以承載這麼多的情緒。
她畢竟人情練達,與同僚們的交情也不壞,很快就打探到了她先前不知道的訊息,並且迅速意識到了那背後的意味。
拔擢她到身邊去的公孫舍人,馬上就要做高陽郡王妃。
她很有可能會成為國朝的皇后。
王文書決定,以後再不管自己死了的娘和姥姥叫劣祖劣宗了!
明明就是獨具慧眼!
說不定,她真能有做王尚書的一天!
第69章
“陛下的意思, 是把婚期定在十月,那時候不冷不熱, 氣候還算是得宜……”
王文書到任之後,頭一件事就是去跑禮部,給揚州書院的韓太太去把職稱評定下來。
她不僅僅帶回了禮部開具的文書,還捎帶著把禮部的華尚書給帶回來了。
華尚書不是為韓太太的事情過來的,是有正事要跟公孫照商談。
什麼正事?
當然是即將到來的公孫舍人與高陽郡王的婚事了。
這是皇孫輩裡的頭一樁婚事,賜婚物件又是天子的愛臣公孫六娘,由不得禮部不慎重對待。
事實上,不只是禮部, 半個朝廷都因這樁婚事而被調動起來了。
禮部打頭,操持婚儀,再之後,太常寺必然是得參與的。
涉及到皇孫,宗正丞也得
摻一腳。
又因為天子下令, 叫修葺銅雀臺, 無形之中, 也將工部拉入局中。
這還只是外朝呢。
內廷的殿中省和尚宮局, 全都有得忙!
婚期是天子定的, 就在三個月後, 十月十六。
還有三個月的時間, 對禮部來說, 真有點緊了。
而這些繁文縟節都還是其次,最最要緊的是,高陽郡王大婚,又得以入主銅雀臺,那禮部的對外行文上, 又該如何對待高陽郡王的母父?
大喇喇地列舉出來?
誰知道天子現在是怎麼想的?
置之不理,冷處理?
這比前一個還麻煩——不僅僅猜不到天子是怎麼想的,也得顧及到高陽郡王的想法!
就算是現在沒想法,以後呢,也沒想法?
那是他的親生母父!
華尚書進退兩難,這不就尋到了公孫照門前?
他是正三品禮部尚書,公孫照是正五品含章殿舍人,兩下里相差得多了去了,只是此時此刻見到,倒好像顛倒過來。
公孫照成了尚書,他卻是底下的舍人似的。
華尚書姿態放得極低:“我痴長了這些歲數,許多事情,都不明白,萬望舍人指點迷津,舍我一條生路才好。今後必然唯舍人馬首是瞻,不敢違逆。”
公孫照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能坐到尚書這位置的,有幾個傻子?
就算是從前不明白,鄭神福倒臺之後再看,他也該想明白了。
公孫六娘,就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那隻黃雀。
華尚書客氣,公孫照也客氣:“您快別這麼說,我是晚輩,能指點您什麼?”
至於華尚書所求:“尚書先回去,遵從儀制,該怎麼籌辦,就怎麼籌辦,至於趙庶人婦夫的事兒,等我去問過陛下的意思,再使人告訴你。”
華尚書心下的巨石落地,當下千萬個感激:“那我就靜候舍人佳音了。”
公孫照起身,親自送他出去:“華尚書客氣了。”
等他走了,又叫了王文書進來:“你該知道,現下內外正在籌劃我的婚事?”
王文書道:“下官知道。”
公孫照便吩咐她:“我手頭上的事情太多,無暇分心,這件事情,我想交付給你來辦。”
這件事情是哪件事情?
單獨的女方這邊的事情,還是指整件婚儀?
剎那之間,王文書心裡邊浮現出千萬個念頭,如同日光下閃爍的塵埃。
只是很快,那千萬點塵埃落地。
她穩穩地道:“承蒙舍人不棄,我這一兩日間擬了文書出來,叫您瞧過,要是沒有問題,再依令而行。”
公孫照見她明事,心下讚許,微微頷首,叫她:“去吧。”
許綽瞧著王文書進來,也瞧著王文書出去,私底下同公孫照道:“舍人對王文書存了很大的指望啊。”
公孫照與她說話,也無需遮遮掩掩:“她跟我們不一樣。”
王文書年近四旬,比公孫照大了近二十載。
雖然的確有人光長年紀不長腦袋,但王文書不是這樣的。
她有能力,有人脈,關鍵時候,也能拉得下臉來。
都知道好話好聽,但是有幾個人能見人就說好話,而且還是對著比自己小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低頭說好話?
王文書就能。
公孫照心裡邊轉著一個想法——王文書其實很適合去京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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