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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既是從底層上來的,能跟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又深諳官場規則,在面對諸多衙門的時候,像泥鰍似的滑不留手。

她想讓王文書去京兆府,以後好給陳尚功打下手——如果王文書真的可堪重用的話。

作為盟友,公孫照不想貿然地將陳尚功外放出去,這既是對她本人的不負責任,也是對她治下百姓的不負責任。

她不行,至少現在,還擔不起。

她應該在天都再歷練幾年。

去哪裡歷練?

當然是需要跟各方打交道的京兆府了。

但是單單陳尚功一個人,怕是很難適應那種環境,必得有一個老成持重的在前邊帶著她才行。

這個人是誰?

公孫照想選王文書。

她很清楚,面子情跟推心置腹,是不一樣的。

她跟陳尚功關係好,能親暱地開玩笑,能互幫互助,這種關係就只是她跟陳尚功罷了。

鄭國公府是不會為之觸動的。

鄭國公府對她,目前為止,都只是面子情。

要她真的給陳尚功一個正經的前程,叫鄭國公府看見她的誠意,陳家才會心悅誠服地倒向她,為她效命!

哪有振臂一唿,就能萬眾景從的?

公孫三姐是公孫照的親姐姐,也是在她將崔行友婦夫的顏面一剝到底之後,才死心塌地的,更何況是外人呢!

路,都得是一步步走出來的。

……

王文書眼明心亮,她知道公孫舍人是要給自己一個天大的機會。

這樣的機會,許多人可能終其一生都不會遇到。

且她也明白,這機會,只此一次。

她必須得把這件事情辦好,辦得叫任何人都挑不出錯來才行!

這邊公孫照了結了手頭的事情,便往天子那兒去了一趟。

覷著她老人家這會兒心情似乎還不錯,這才斟酌著問了出來:“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天子瞟了她一眼,說:“不當講。”

公孫照:“……”

公孫照就有點委屈了:“您這是幹什麼呀,按理說不該叫我說來聽聽的嗎?”

天子隨手從面前的果盤裡摘了一顆葡萄,送入口中,嚥下去之後,才哼了一聲:“跟我耍起心眼兒來了,不實誠!”

公孫照試探著道:“那我可就直說啦?”

天子懶懶地道:“講吧。”

公孫照遂道:“我跟高陽郡王的婚事定在了三個月後,到時候,趙庶人婦夫兩個的名分,又該怎麼界定呢?”

天子怔了一下,再回想這鬼東西進門之後說的話,忽的反應過來了。

她哪裡是不實誠?

她是太精明瞭!

走一步,看五步,早早就想好怎麼堵她的嘴了!

公孫照覷著她老人家眉毛一跳,就知道是要發作,當下趕緊道:“是您讓我實誠點的呀,我實誠了,您可不能生氣——不然我以後還怎麼實誠?”

天子陰沉著臉孔,盯著她,表情看起來很不善良。

公孫照趕緊順毛摸了幾下:“皇祖母,好祖母,您是什麼身份?可不能跟我計較呀……”

天子冷笑了一聲,抬手點了點她,倒是沒再就此事糾纏。

而趙庶人婦夫兩個,她略微思忖,很快便有了決定:“高陽郡王是高陽郡王,趙庶人是趙庶人,兩下里並沒有什麼干係,何必再攀扯到一起去,難道我這個祖母,還做不了他的高堂?”

公孫照從善如流,馬上近前幾步,跪下身去,給她老人家捶腿:“您不單是高陽郡王的祖母,也是天下人的君母,必然是做得了的。”

一邊捶,一邊又輕輕道:“趙庶人罪在不赦,這是國法,不容姑息,只是我想著,國法之外,也有家規,家規之下,也有骨肉之情。”

“從皇朝的角度來看,趙庶人是罪人,但是從阮家來看,他到底是您的兒子不是?”

“您要是不認他,當初何必如此恩德,留高陽郡王在京,還保留了他的爵位?這是您的恩德和仁厚。”

天子聽得臉色稍霽,越是缺什麼,就越是想聽人說什麼——她的確覺得自己很仁厚。

公孫照瞧著她老人家的表情有所鬆動,這才繼續道:“您認高陽郡王這個孫兒,我就得認趙庶人婦夫這對婆公呀,倘若我不孝敬他們,孝敬您的誠心又能有多少?”

天子明白她的意思了,並且

因此頗覺欣賞:“阿照,我這一生見過許多人,很少有比你會說話的。”

公孫照笑道:“是您愛我,所以故意抬舉我呢。”

她順理成章地講了下去:“我想著備些東西,屆時叫人送到密州去,不拘多少,總歸是兒媳婦的一點心意。”

天子應了一聲:“你去辦吧。”

公孫照畢恭畢敬地向她行了一禮,這才退將出去。

天子對待趙庶人婦夫的態度未曾轉圜,對她來說,這其實是個好訊息。

因為趙庶人的身份太正統了!

他是天子的長子,是高陽郡王的父親。

公孫照很忌憚他。

如若只是高陽郡王,哪怕是到了最壞最壞的時候,他們妻夫反目,公孫照也自信能夠平穩局面。

但如若換成趙庶人……

成與不成,她都一定會失去大義名分的。

這跟趙庶人本身的性格無關,單單只是他這個人的存在,對公孫照來說,就是一種純粹法統的壓制。

就讓他們一直待在密州,其實也很好。

這念頭生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趙庶人也就罷了,記憶裡,曹妃待她是很好的。

可是……

公孫照很快就找到了理由來勸慰自己。

對於不適合在權力中心遊走的人來說,遠離中樞,過自己的安生日子,也未必就是一件壞事。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從天子那兒離開,許綽先跟她回話:“舍人方才不在這兒,工部跟尚宮局都來了人,說是修葺銅雀臺的事情,想問一問您的意思。”

公孫照問:“人呢?”

人還沒走,就在側間裡等著呢。

工部來的是秦尚書本人,尚宮局來的自然就得是王尚宮了。

前者主修繕,後者主佈置陳設,都得來問過銅雀臺主人的意思,才好動工。

公孫照無意大興土木,她對於外物的需求並不高。

在含章殿的時候,跟明月住在一起,也不覺得有什麼。

現下這關頭,就更不宜有什麼大動作了,不然叫人一瞧,很容易將她跟一朝得志就驕奢淫逸牽上線。

“勞動秦尚書親自跑這一趟,真是叫我汗顏。”

公孫照請她幫忙選個人來:“這三兩天間,我得了空往銅雀臺去瞧瞧,看是否有需要動工的地方,只是動工也是小改,不會有大工程的。”

秦尚書馬上就說:“公孫舍人如此勤儉,愛惜人力,是社稷幸事啊!”

至於王尚宮那兒,就更簡單了。

秦尚書前腳說完,都無需公孫照再說,她馬上表態:“舍人什麼時候過去,務必使人知會我一聲,我跟您一起,隨時聽候差遣。”

公孫照笑著謝了她:“差遣卻不敢當,得請尚宮襄助,才是真的……”

留她們倆在這兒吃了盞茶,略微說了會兒話,才客氣地送人出去。

許綽心有了悟:“陛下賜婚之後,內外對舍人的態度都大有改變,但相較之下,還是內廷的態度變化更加明顯。”

公孫照了然道:“因為她們距離皇權更近。”

秦尚書作為工部尚書,是外朝的官員,升遷調任,都有規制。

在沒有一個過得去的理由的前提下,即便是天子,也不能胡亂地發作她。

但王尚宮不一樣。

殿中省和尚宮局,名為內廷朝臣,實際上應該算作天子的家奴,他們要無條件以天子的意志為圭臬。

公孫照具備有那個可能——哪怕是隻是那個可能,也要當成她一定會走到那一步來對待她。

所以相較之下,王尚宮的態度更加地恭謹。

正五品尚宮,內廷裡進無可進了,她需要平穩和安全。

許綽心下感悟良多:“真是活到老、學到老!”

又因為方才那場會面,無需公孫照吩咐,她便很自覺地道:“我打發人去問問高陽郡王的意思,看他什麼時候有時間,屆時同舍人一起回京,往銅雀臺去瞧瞧……”

公孫照聽得朗然一笑,由衷地道:“我們許典書也是今非昔比了啊!”

許綽很快就送了訊息回來:“郡王說,他長日無事,您什麼時候方便,就什麼時候去瞧。”

眼瞧著就是下值的時候了,公孫照想著擇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下午就去。

只是又有點擔憂——玉華行宮不同於在天都宮裡,萬一下午天子又有什麼吩咐呢?

這一來一回,再回到玉華宮,估計就得是深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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