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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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猜度著近來朝中事少,料想一下午不在,應該也不打緊。
如是躑躅著,等用完午膳之後,公孫照又悄悄地熘到天子所在的正殿去了。
按理說,這時候天子該午睡了。
她沒敢進門,只在外邊輕輕地扣了扣窗戶,等相熟的宮人過來之後,悄悄地問她:“陛下睡了嗎?”
宮人小心翼翼的,沒答話。
但是天子的聲音隔著一點距離,回答了她的問題:“我睡了,你放心地出去玩吧!”
公孫照:“……”
公孫照好不窘迫:“那,那我走啦!”
天子在裡頭哼了一聲:“去吧。”
……
公孫照也沒叫人通傳,直接往高陽郡王在玉華宮下榻的地方去了。
她心裡實在是很快活——從她上京,一直到今天,等了多久,才等到天子鬆口?
才剛進門,就迫不及待地叫了聲:“熙載哥哥!”
高陽郡王聽見聲音,掀開那竹編的門簾,從殿內出來,含笑瞧著她,也不言語。
日光透過院中榆樹,斑駁地照在他臉上,溫煦靜好,輕柔俊秀。
他像是一束光,永遠都是溫暖的。
公孫照滿心歡喜,甚至於沒忍住,兔子似的蹦了兩下,過去挽住他的手臂:“走走走,趁著現在有空,咱們回京一趟,去銅雀臺瞧瞧,看裡頭有什麼需要增減的!”
高陽郡王叫她進殿來喝杯茶:“不差這麼一會兒功夫了。”
兩人一起進去,茶端上來,他又問:“只有我們兩個,不叫相關衙門的人去嗎?”
“那必然是得一起去的。”
公孫照端起茶盞來,啜了一口,又把今上午的事兒說了:“秦尚書跟王尚宮都去問過,這回回來,怎麼能不帶他們的人?”
高陽郡王聽了,便有條不紊地道:“前朝已經下值,工部那邊兒想必也散了,卻不必再去攪擾人家。”
“到時候咱們去瞧過,看有什麼需要改動的,叫管事記下,再去跟工部接洽,也來得及。”
但是對於尚宮局,他的態度卻不一樣:“王尚宮卻是得一起去的,你不請她同行,她反倒要多想。”
公孫照既訝異於他的練達,也感懷於他的體貼,再想起先前許綽轉述他的話——他長日無事。
而她呢,正好是個事多的人。
公孫照心念微動,擺擺手,吩咐侍從們:“你們都退下吧。”
這話說完,不只是她身邊的侍從,捎帶著,就連高陽郡王身邊的人也順從地退了出去。
公孫照微覺訝然,再一想——必然是熙載哥哥事先便有所吩咐,所以他們才會把自己的話當成他的話一般聽從。
想到此處,她的心也好像是被泡在了溫泉裡一樣,暖洋洋地熱了起來。
公孫照站起身來,同時又向他伸出了手。
高陽郡王臉上薄薄地顯露出一點疑惑來,動作上倒是沒有遲疑,同樣伸手,半拉半扶住了她。
公孫照便極自然地將自己先前坐的凳子往他所在的方向踢了踢,靠過去之後,緊挨著他坐了。
肩擦著肩,衣袖疊著衣袖。
她能感覺到,身旁人全身都拘謹地緊繃起來了。
大抵是有心躲避,只是手被她反握住,便生生地剋制住了。
公孫照心下壞笑,故意將臉頰貼近他的,神色倒是一本正經:“我先前去見陛下,說起阿孃阿耶的事情來,過段時間,使人往密州送些東西過去,好盡一盡我這兒媳婦的本分,熙載哥哥可有什麼想要送的?”
“書信也好,物件也罷,咱們一起。”
高陽郡王知道,她一貫是愛玩笑的。
這回見她坐過來,緊挨著自己,起初還以為她是要與自己調笑。
他心裡喜歡,又覺得這稍顯輕薄,畢竟還未成婚,唯恐唐突了她。
卻沒有想到,原來她竟然記掛著遠在密州的阿孃阿耶,又在天子面前求了恩典。
他心裡明白,這個恩典,不是那麼好求的。
高陽郡王眼眶微熱:“妹妹,我……”
公孫照伸臂環住了他的腰身,額頭抵住他的肩,輕柔又不容拒絕地道:“只有‘我們’,沒有你我。”
他同樣伸臂,抱住了她。
兩個人有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到最後,還是高陽郡王先開口 。
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了:“還沒有成婚呢,妹妹怎麼這麼早就改口了?”
這說的是公孫照先前稱唿的“阿孃阿耶”。
公孫照伏在他的懷裡笑:“又跑不了,早早晚晚而已,這有什麼?”
她摟住他腰身的那雙手向上挪動,環住了他的脖頸,微微用力,叫他低頭。
高陽郡王神情輕柔,微微含笑。
公孫照喜歡他的眼睛,溫柔靈動,鹿一樣寧和。
她直起腰來,前傾臉頰,嘴唇在他唇角輕輕地碰了碰。
他短暫地戰慄了一下,閉一下眼,復又睜開,喘息隨之急促起來。
幾瞬之後,才低低地叫了一聲:“妹妹……”
公孫照摟著他的脖頸,慢慢將嘴唇貼近他的耳垂:“等到洞房花燭的時候,熙載哥哥也會叫我妹妹嗎?”
他好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好像懷裡抱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正在燃燒的碳。
下意識想要鬆開,回過神來,又漲紅著臉僵硬住了。
公孫照看他一臉難為情的羞赧樣子,心裡又憐又愛。
肚子裡的那汪壞水,泉眼似的,咕嘟咕嘟往外冒。
“熙載哥哥,你幹什麼總不理我?”
她故意作出失落的樣子來:“難道你不喜歡我嗎?”
高陽郡王那雙鹿一樣的眼睛慢慢地眨了幾下,注視了她一會兒,終於有些無可奈何地一笑。
他知道她的壞心眼,也明白她的頑皮和戲嚯。
而她也明白他。
她明白阮熙載心裡的痛苦和憤恨。
他們有著相同的過往。
阮熙載從來沒有被人如此堅定地選擇過。
直到今年春天的上巳節,東都的曲江池畔。
她如此堅定決絕地說:“高陽郡王。”
沒有絕對純粹的人。
能夠相對純粹,已經異常的寶貴了。
他都明白。
可是他甘之如飴。
高陽郡王低下頭去,輕輕地,虔誠地親吻她的額頭:“我什麼時候不理你了?”
他拉著她的一隻手,去觸碰自己的胸膛。
那顆心在胸腔裡跳動得那麼有力。
“憑這顆心向你發誓,阮熙載真的喜歡公孫照。”
第70章
兩個人擁在一起, 靜靜地抱了一會兒,公孫照重又與他說起正事來。
“除了使人往密州去送東西, 還有一事,怕得託付到熙載哥哥這裡才好。”
高陽郡王輕輕道:“若有能用到我的,妹妹只管差遣便是。”
“怎麼能說是差遣呢……”
公孫照慢悠悠地笑了一笑,而後身體向後一點,平視著他的眼睛:“我素日裡事多,心力有限,銅雀臺那邊的整修和陳設,怕就得叫熙載哥哥勞心了。”
高陽郡王聽得心緒一柔, 臉上神情也很溫和:“好,你放心。”
兩人聚在一起吃了盞茶,便預備著出門去,將將起身,高陽郡王忽然間又頓住了。
他回過頭來, 目光有些猶豫, 低聲道:“有件事情, 我想問一問你的意思, 你要是不情願, 大可以直說, 也不必擔心我會多想。”
公孫照甚少見他如此躑躅, 心下微覺驚奇:“什麼事?”
高陽郡王瞧著她, 遲疑著道:“你知道的,熙望跟你是前後腳上京的,對這天都,怕也不十分熟悉。”
“待到我們成婚,一起搬去銅雀臺, 高陽郡王府裡怕就只有他一個人了,孤零零的,也很可憐……”
他自己就是這麼長大的,所以這時候,便不太情願讓弟弟也如此生活:“先前陛下曾經說過,可以叫熙望一起搬過去,跟我們一起。”
“銅雀臺高起五層,百十間房子,也很容易就能給他找一個容身之地……”
高陽郡王有些赧然,覷著她的神色,猶豫著道:“我想著,你若是不反對,好不好叫他也一起過去?”
叫華陽郡王也一起搬過去?
坦白說,公孫照還真是有點猶豫!
只是這猶豫並不是因為家裡邊要多一張嘴吃飯。
華陽郡王是姓阮的,有封爵,是正經的皇孫,光他自己的俸祿就夠吃了,輪不到她來養。
至於分他幾間房,就更是小事了。
銅雀臺那麼大,五層樓,百十間房子,多住個人,也沒什麼。
她猶豫的,是華陽郡王這個人本身。
是他過分美麗的那張臉,是他那過分灼熱的情誼,和她自己那顆躍躍欲試的心。
公孫照有點害怕會出事兒。
她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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