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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推著他重新坐下,一起把這頓飯給吃了。

馬上就要進入八月,日頭已經不像先前那般酷烈。

尤其此刻身處玉華行宮,地勢高峻,藉著樹蔭的遮蔽,甚至於可以說是溫涼。

公孫照從韋俊含那兒順了把孔雀羽扇,聊以遮光,吃完飯後,又與他一起出去散步消食。

行宮地大,行人卻少,下午已經過去大半,頭頂的太陽似乎也被削弱了,日光照下來,有種輕盈的靜謐感。

韋俊含微覺奇妙。

說起來,這似乎還是他們兩個頭一次如此漫無目的地出來閒逛。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從前。

當下側過臉去,問身邊的人:“你剛進宮的時候,咱們在集賢殿書院見到,我有意約你出去賞月,你怎麼不應?”

又哼一聲,說:“之前還說,上京的時候,就覺得我該是你的人呢,我約你,你又不去。”

公孫照還想問他呢:“相公怎麼會趕在那麼個時候過去?”

她說:“我可不信你真是為了借一本書。”

事過之後,再去回想,總覺得另有一番滋味。

韋俊含因而輕笑起來:“說來你可能不相信,你剛上京的時候,給崔家投拜貼,崔夫人大概是拿不準主意,便使人送到中書省去,問崔行友的意思了。”

他道:“我看過你寫的字,所以後來你開始參與擬就與政事堂的文書,我真是吃了一驚——你的字型變了。”

公孫照笑道:“因為陛下一直都記得,我阿耶能寫一手好柳體啊!”

韋俊含心想,她就是這樣的人。

只要她想,就一定能面面俱到。

她不成功,誰成功呢。

又道:“你的問題我答了,我的問題,你可還沒答呢。”

公孫照倒也坦率。

說實話,到了這種地步,該說的都說了,該睡的也睡了,還有什麼好瞞他的?

她說:“我那時候哪知道相公是什麼人?因不知道,當然也不敢太上趕著。”

“這女男之事啊,成了固然很好,可要是不成,相公是艘大船,當然不會有什麼影響,換成我這艘小舟,怕就糟啦……”

韋俊含明白了:“相較之下,還是多練幾筆柳體來得更加實際,是與不是?”

公孫照“哎呀”一聲:“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你幹什麼還翻小帳?”

說完又覺得不對:“不就是當時沒理你嘛,幹什麼記這麼久?”

從前她在揚州,都記不清受過多少冷眼,要真是樁樁件件都記在心頭,早氣死了。

韋俊含微微搖頭:“不是記這麼久,而是……”

公孫照仰起臉來,持著那柄孔雀羽扇,問他:“而是因為什麼?”

韋俊含卻沒有再說下去。

他有些羞於出口,告訴她,那其實是他第一次心動。

狐狸的情誼,其實比人要忠貞得多。

可他也心知肚明,她是不能,也不肯同等地對待他的。

既然如此,何必再說出來,叫兩人徒生不快呢。

那小狐狸看著他,他也垂眸看著她。

日光溫馴地照在她臉上,服服帖帖。

韋俊含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其實他也曾經問過父親,當年為什麼會跟母親走到一起。

畢竟那時候,母親早有婚約,而實際上,天都權貴對於他們二人的這場結合,一直都觀感微妙。

悔婚另娶,總歸不是一件十分體面的事情。

他阿耶緘默了很久,最後說:“俊含,你不明白,有些時候,感情是超乎理智的。”

那時候他真的不明白,也不能夠理解。

現在他終於懂了,卻已經是山中人。

情之一字,哪裡是能夠操控自如的呢。

所以到最後,他只是低下頭,輕輕地在她額頭落下一吻,嘆息著說了句:“你呀,你呀。”

第77章

奇怪。

雲寬來得最早, 進門之後,目光四下裡那麼一轉, 就發覺值舍裡的陳設似乎有了變化。

再仔細一看,原來是多了一張辦公桌。

這時候她就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兒了。

原因也很簡單。

因為多出來的那張辦公桌,就緊挨著她們幾個含章殿出來的人的辦公桌。

倘若這是給國子學的人用的,沒道理會直接給安插到她們這邊兒來。

可要說是含章殿出身的人……

也沒聽公孫女史說,她們小組裡會再來個人啊!

晚些時候,羊孝升跟花巖來了,也作此想。

羊孝升還問花巖——她知道後者跟王文書的關係不錯:“難道是王文書要來跟我們一起辦公?”

花巖也覺納悶兒,搖頭道:“沒聽她說起來啊。”

“快了, ”雲寬覷著時辰,說:“眼見著就是上值時間,馬上就能瞧一瞧這位的廬山真面目了。”

不只是她們奇怪,國子學的人也奇怪。

只是畢竟所屬部門不同,沒道理巴巴地過去打聽, 只是不動聲色地觀望。

如是等了又等, 終於在上值鐘聲敲響的臨界值, 有個穿八品服色的年輕官員垂頭喪氣地走了進來。

雲寬等人全都吃了一驚!

因為來者不僅僅是個美人兒, 且還是個從未見過的美人兒!

花巖其實是很美的, 但她的美麗就像是蘭花, 在深山幽谷之中吐蕊。

但這年輕女郎的美麗就像是火山, 熾熱滾燙, 豔光逼人。

花巖瞧著她,隱隱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可是依照她的頭腦,見過之後,沒道理會忘啊……

那年輕官員進了門, 也不理人,轉動眼珠四下裡瞧了瞧,徑直往那張空置的辦公桌前坐了。

含章殿三人組神色微有些古怪地瞧著她。

她倒是很自若,目光挨著在那三人臉上掃過,很精準地打了招唿:“雲寬,羊孝升,還有花巖?”

那三人面面相覷。

還是雲寬打頭開口:“您怎麼稱唿?”

那人張開了嘴:“我叫——”

略微頓了一下,才說:“我叫朱勝,以後就是你們的同僚了。”

姓朱?

又生得這樣美貌……

雲寬跟羊孝升同時想到了定國公府。

而花巖不只是想到了定國公府,還想到了自己先前跟王文書一起在醉仙樓見到的,那自稱朱厭的美貌女郎。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朱勝臉上的骨骼和輪廓,隱隱約約的,似乎有些朱厭娘子的影子?

她心覺古怪,只是卻也明白,這位朱勝娘子能穿著八品官袍,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這裡,成為她們的同僚,必然有些倚仗。

事態未明之前,不必表露異態。

雲寬與羊孝升也作此想。

三人先後同來歷神秘的朱勝打了招唿。

朱勝看著她們,禁不住長長地嘆了口氣!

從前那種招搖撞騙的美妙日子,就這麼一去不復返了!

現在等待著她的,是二十年的有期徒刑!

猿一輩子能有多少個二十年啊!

她喪喪地跟那三人打了聲招唿:“你們好,很不高興跟幾位成為同僚——接下來的話我只說一次,你們一定要記住。”

朱勝說:“不要借錢給我,因為我是不會還的。”

雲寬:“……”

花巖:“……”

羊孝升:“……”

幾人短暫地緘默了一會兒,然後對視一眼,同時應了聲:“好的,好的。”

花巖悄悄地問了句:“你是生活得很拮据嗎?”

朱勝瞟了她一眼:“你問這個幹什麼?”

花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因為我從前也很拮据,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給你介紹幾個私活兒,手頭上多少能寬綽一些。”

朱勝臉上的表情馬上就變得友善了。

羊孝升也不知道自己剛才是不是眼花了——她好像看見朱勝的耳朵雀躍地轉了轉!

那邊兒朱勝已經坐直了身體,有點興奮地問:“什麼私活兒?”

花巖就挨著數給她聽:“這也要看你有什麼能力,寫文章,書法,篆刻,亦或者說,有一定的科考名次,可以去天都城裡的學堂做講演……”

“聽起來都好辛苦的樣子,”朱勝不喜歡,又問她:“沒有能不勞而獲的嗎?”

花巖:“……”

羊孝升藉著書案遮掩,在底下輕輕踢了花巖一下。

叫她別跟這個朱勝說話了。

她感覺這人的精神不太正常。

下一秒,羊孝升的心跳陡然加速了。

因為就在她踢完花巖之後,朱勝忽的扭過頭去,看了她一眼。

朱勝什麼都沒說。

且羊孝升事先也觀望過,朱勝所坐的角度,其實瞧不見自己在桌子底下的動作。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有這種感覺。

朱勝知道她剛剛踢了花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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