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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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在揚州的時候, 哪裡想得到會有今日?
再回到公孫家,潘姐親自在外頭等著。
見了她,忙迎上前去:“娘子回來了?夫人吩咐,說等您回來,就請您過去說話……”
娘找我?
都這時候了,怕是有什麼要緊事想說。
公孫照遂又往正房處去見冷氏夫人。
冷氏夫人是專程叫女兒來試衣裳的。
這還是高皇帝留下的風俗,女兒成婚之前,無論嫁娶,家裡長輩都得給準備一件貼身的中衣。
因為相較於兒子,女兒跟母父更親近。
公孫照早先在揚州的時候,便經歷過一回,今次再來,倒也不覺得陌生。
冷氏夫人叫她把外衣脫了,拎著自己完成了快一半的衣裳在女兒身上試,嘴裡還在嘟囔:“知道你忙,平日裡我也不攪擾你,就是試衣裳這事兒,可不能勞動旁人……”
說完,又忍不住在她腰上摸了摸:“我怎麼覺得你又瘦了點?”
公孫照笑著寬撫她:“這還不好?小花跟孝升想瘦還瘦不了呢。”
冷氏夫人見過那兩個,聽她說完,就忍不住撇了撇嘴:“那倆大胖丫頭跟你可不是一回事兒……”
公孫照沒忍住,當時便笑了出來。
冷氏夫人也笑,笑完又收斂起臉上的神情,悄悄地問她:“孫夫人近來不大好,你知不知道?”
這個“孫夫人”,顯然就是指尚書左僕射孫相公的夫人了。
公孫照也不笑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您怎麼知道的?”
她前些天還跟五嫂幼芳一起去拜訪過孫夫人,那時候後者瞧著還很精神呢。
先前在玉華行宮見到孫相公,也不見他有什麼異樣。
冷氏夫人說:“就是今天的事兒。”
她將手上那件完成了快一半的中衣收起來,又道:“孫夫人肯收幼芳做義女,對咱們家來說,算是個大人情,那就得照真姻親的態度來走動,我得了空,便去找她說話。”
“今天過去,侍女們送了熱奶茶和時鮮瓜果上桌,孫夫人一口都沒動,精神瞧著倒是還不錯,只是……”
冷氏夫人微微蹙起眉頭來,低聲同女兒說:“你也知道,你娘畢竟也是正經學過醫的,我瞧著她的模樣,總覺得有點……”
她頓了好一會兒,才很小聲地說:“有點迴光返照的意思。”
公孫照心下駭然:“什麼?!”
冷氏夫人把話說完,反倒有些遲疑了:“其實我也拿不太準,畢竟人瞧著氣色還不錯,能說能笑的不是?先前也沒聽說孫夫人病得十分厲害。”
只是與此同時,她也說:“我從孫家出來,總覺得不太安心,午後就去你外祖母那兒坐了坐,問過你姨母才知道,這一個月,孫府已經把平安脈給停了……”
公孫照心下駭然:“這……”
她臉色微白,猜度著:“莫非,孫夫人婦夫兩個,已經有所預感了?”
冷氏夫人無聲地點了點頭。
又跟女兒商議:“我今天叫你來,也是有心問一問你的意思。”
“我跟孫夫人是同輩,今天去了,明天再去,反倒勞累她招待,但幼芳是她的義女,並不妨礙。”
冷氏夫人說:“人家當初既擔了這層因果,咱們總該記在心裡,你要是不反對,我就叫人知會幼芳一聲,叫她去照顧孫夫人一段時日,總也算是善始善終。”
公孫照並無異議,只是囑咐一句:“孫家既沒有廣而宣之,咱們也不必點破,先叫五嫂以晚輩的身份,如常日拜訪似的過去,看看情況,再行斟酌就是了。”
冷氏夫人頷首道:“我也是這個意思——你放心吧,幼芳聰明,有分寸的。”
因聽了這樁變故,公孫照心裡邊便有些重重的,好像壓了什麼東西似的。
她上京以來,孫夫人是為數不多的與她沒有利益關係,甚至於主動對她釋放過善意的人。
現下忽然間知道,這樣一位頑皮可愛的老夫人很可能即將故去……
她心裡實在是有些不是滋味。
明天回來,也聽聽五嫂幼芳怎麼說吧。
若真是如阿孃猜測的那樣,那無論如何,她也得再去探望孫夫人一回才是。
因存了心事,這晚公孫照睡得並不安寧,翻來覆去半宿,方才勉強睡下。
第二日再到國子學去,打眼一瞧,卻沒見到羊孝升。
問了花巖一聲,才知道是跟大理寺的柳丞一起,去工部問事了。
公孫照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哦,她把東苑圖書館偷工減料的事情差使給羊孝升了。
施工的活兒是工部做的,現下出了紕漏,是得過去問問。
合情合理。
她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進入了自己的值舍,如往常一般,開始料理公務。
一上午的時間,就這麼無聲無息地過去了。
好容易等到下值時分,公孫照將手頭的文書合上,心裡邊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來,當初第一次見到孫夫人,就是在照水橋旁的停鳳樓。
那也是她第一次跟熙載哥哥一起把臂同遊。
也不知是否是有些恍惚了,她好像真的聽見了熙載哥哥的聲音。
他在輕輕叫她:“妹妹,妹妹?”
公孫照打個激靈,陡然回過神來,一抬頭,正對上高陽郡王隱隱帶著些許擔憂的眼神。
他神情關切,低聲問她:“昨天晚上沒有睡好嗎?臉色這麼難看。”
“熙載哥哥……”
公孫照怔怔地看著他,答非所問道:“你怎麼來了?”
高陽郡王叫她問得失笑,笑完又伸手去摸她額頭,繼而鬆一口氣:“倒是沒有發燒。”
依照公孫照現下的官位,值舍裡已經可以配備有書房可會客的小廳了。
高陽郡王就如同兒時一樣,牽著她的手,領著她到廳中坐下,這才將另一隻手裡提著的食盒擱到桌上。
他在她身邊坐了,伸手替她撫了撫微亂的鬢髮,眉眼溫柔:“公孫伯母打發人去跟我說了,小魚兒不好好吃飯,人都瘦了……”
說著,開啟了自己提來的食盒,將裡邊尤且熱著的菜餚一樣樣地擺了出來:“我想著衙門裡的廚房粗糙,你怕是不喜歡,就叫做了些精巧的,帶來給你。”
公孫照聽得心頭一熱,嘴上卻說:“阿孃也太大驚小怪了……”
高陽郡王伸手過去,很輕柔地碰了碰她的臉頰。
依照他的性格,這已經是個很逾越的動作了。
而後他嘆了口氣:“哪裡大驚小怪了?明明就是瘦了。”
又遞了筷子給她:“吃吧,我今天就是來監工的,吃少了可不成。”
公孫照有心想笑一下,只是心裡邊壓著事情,實在笑不出來。
高陽郡王覷著她的臉色和情緒不對,便又一次問了出來:“到底出什麼事情了?我進來的時候,就看你在出神。”
他並不是外人,也知道自家與孫夫人的淵源。
公孫照便如實講了,末了說:“我真的有點擔心。”
高陽郡王不無驚駭地“啊!”了一聲:“原來如此。”
他重又從公孫照手裡接過了才剛遞過去的那雙筷子:“既然如此,我們這就回府去問問情況,看是否方便往孫家去探望孫夫人。”
公孫照聽得心緒一柔,瞧著他道:“你不是來監工我吃飯的嗎?”
高陽郡王“唉”了一聲,很能體諒她現下的心境:“這種時候,你能吃得下去才奇怪。”
他重又把剛陳設好的菜餚收起來,出門遞給侍從,與公孫照各自上馬,往公孫家去了。
冷氏夫人見他們兩個一起過來,也不覺得奇怪,更猜到他們是為何而來的:“幼芳還沒有回來呢。”
她臉色有些沉鬱:“我猜度著,昨天晚上說的,怕是有七八成準。”
高陽郡王思忖著道:“若真是如此,一時之間,我們反倒不好過去說什麼了。”
公孫照明瞭他的意思。
這種時候巴巴地上門,到底是真的關心病人,想讓對方寬心,還是想要填滿自己內心深處
的道德峽谷呢?
沒必要急著過去。
姑且看幼芳回來怎麼說吧。
結果幼芳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倒是使人給家裡送信兒了,說她一切都好,這段時間便暫且住在孫家,陪伴義母。
公孫照聽罷,心裡邊便有了某種明悟。
孫夫人,大概真的到了天命將近的時候。
一日兩日的,倒還無人發覺。
時間一久,知道的人就多了。
倒不是公孫家透露出的訊息,而是如意娘子那邊兒。
準確地說,是如意娘子的生意夥伴們。
因為他們發覺,似乎有時間沒見到如意娘子了。
但也沒聽說她離開天都。
這就順理成章地叫人想起了孫夫人。
再一打聽,就知道孫夫人也有段時間沒有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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