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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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是不能既要又要的。”
得到公孫照舉薦,拜牛侍郎為師的國子學學生吳安國知道這事兒,便這樣同她母親說。
“張夫人最看不起那種不守規矩的女人。”
“風月場裡出來的女人髒,愛鑽營,張夫人看不上。”
“裴五娘倒是正經公府出來的,頂尊貴的出身了,可她居然不能對丈夫的風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她就也不是好女人,就該被千夫所指。”
“張夫人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又為什麼會把這種想法奉為圭臬?”
“因為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了。”
“所謂的清白、貞潔和對丈夫的柔媚與順從,是她最大的籌碼。她希望以此兌換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譬如說丈夫的看重,正室夫人的尊榮與體面,乃至於一些其他的東西……”
“所以她會攻擊不遵守這一套規則的女人。”
“但很可惜,這世上還有衛學士那樣的女人,有公孫六娘那樣的女人,所以張夫人就要被自己奉為圭臬的那一套腐臭東西反噬了……”
吳安國很確定地跟母親說:“她選擇將丈夫作為一生的依託,以至於此時此刻,當丈夫決定拋棄她的時候,她甚至連還手的能力都沒有。”
當日往公孫家去登門致歉,就是張夫人最後一次出現在天都城的交際圈子裡了。
那之後,她就病了。
張侍郎的某個妾侍,開始代替她迎來送往,處置家事。
張夫人被自己奉為圭臬的那一套東西給湮滅掉了。
“娘,”吳安國看著面前的靈位,喃喃地說:“我阿耶說,你是個好女人。”
“但是我不想做好女人,我要往上爬。”
在成為牛侍郎的弟子之後,吳安國很快就意識到,她跟鄭光業不僅僅是同窗,是愛人,也是競爭對手。
兩個人,總會有先有後,有優有劣的。
而她也很快就察覺到,牛侍郎在偏心鄭光業。
原因也很簡單,因為他是男人,而她是個女人。
那種偏頗是很細微的,但又不足以讓她忽視。
以至於吳安國不得不去想,要是有一天,公孫舍人問起牛侍郎,那兩個學生表現得怎麼樣,牛侍郎會怎麼說。
如果機會只有一個,而某個崗位,就只缺一個人呢?
吳安國不能認輸,她要做勝利的那個人。
所以今天午後,雖說不是上課的時間,但她還是去了牛府。
然後請牛侍郎屏退左右。
牛侍郎臉上露出的那種微妙的神色,讓她明白,他的確就是她想象中的那種男人。
吳安國問他:“公孫舍人有沒有跟侍郎問起我和光業?”
牛侍郎顯然是從那種桃色的遐想當中震動了一下,然後才回過神來:“你問這個幹什麼?”
看樣子是還沒有問了。
吳安國心中的巨石落地,而後笑著告訴他:“因為,如果真有那一日,侍郎在公孫舍人,亦或者別的什麼人面前舉薦的不是我的話……”
“我就去公孫舍人面前告發侍郎對我圖謀不成,反施報復。”
牛侍郎臉色頓變!
幾瞬之後,他回過神來,看著這個心機初露,又稍顯稚嫩的年輕人,哼笑出聲:“你敢賭嗎?”
賭輸了,就要輸一輩子。
吳安國很坦率地說:“我其實不太敢。”
但與此同時,趕在牛侍郎得意之前,她也說:“不過我想,侍郎你一樣也不敢吧。”
對牛侍郎來說,她與鄭光業,又何嘗不是他翻身的指望?
她又不比鄭光業差,選誰不是一樣?
鄭光業又不是牛侍郎的親兒子。
他何必要為了推舉鄭光業,而冒那麼大的風險呢。
牛侍郎神情閃爍,沒再言語。
吳安國就知道,如果那個機會確實存在的話,那它的主人,只會是吳安國。
這就足夠了。
……
八月時節,空氣裡似乎也浮動著幽幽的桂花香氣。
而華陽郡王就在這淡淡的桂花香氣當中,忽然間來到了公孫照的窗外。
那時候已經是深夜時分,公孫照預備著要睡下,忽然間聽見窗戶被人叩響了。
就像先前有人送來荷花的那個夜晚一樣。
雖然還沒有見到人,但她心裡邊卻也有了某種猜測。
只是等再推開窗戶,見到的卻不是一束花,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公孫照起初想嘆口氣,想說:你做什麼大半夜的跑來找我?
但是她目光在這美貌絕世的客人臉上掃過之後,又把這話給咽回去了。
原因無他,華陽郡王臉上的神情……太古怪了。
公孫照知道天子大抵是差遣他去做了什麼,近來不見他,大抵是不在天都。
現下見他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無形當中,也印證了她的猜測。
月亮籠罩在烏雲之後,捎帶著,就連華陽郡王的聲音,似乎也變得朦朧了。
“你要小心。”
他說:“孫相公就要致仕了。”
公孫照心裡“咯噔”一下,原先還有些混沌的頭腦,霎時間就清醒了過來。
再回過神來,面前就只有半開的窗和夜裡微冷的風,好像先前聽到的那兩句話,都是自己的幻覺。
而方才那個活生生的人,也是一場夢似的。
他說什麼來著?
你要小心。
還有……
孫相公就要致仕了。
……
孫相公要致仕了?
公孫照初聽這話,心下駭然,再細細地盤算幾瞬,竟然又有些瞭然。
因為她知道,孫夫人如風中燭火,已經病得很厲害了。
所以孫相公有意致仕?
亦或者等孫夫人故去,孫相公便要致仕?
她心裡邊不是不驚訝的。
因為公孫照很難想象,會有一個男人,因為失去了另一半而放棄滔天的權位。
雖說京中都說孫家婦夫伉儷情深,她也覺得孫夫人這樣的女子,配得上世間任何一個男子。
但心裡邊偶爾也會不無陰暗地想:誰知道孫相公究竟是怎麼想的?
從小到大,所見所聞,公孫照會選擇性地相信女人的忠義和承諾,也會陰謀性地懷疑男人的操守和品行。
說不準孫相公在外邊有女人,甚至於還有孩子。
可華陽郡王居然說,孫相公就要致仕了……
這些無用的紛雜情緒很快就被公孫照棄之腦後,她不得不去想一個更加現實,也更加迫在眉睫的事情。
那就是,如果孫相公果真致仕了,那之後的天都政局,就要大洗牌了!
因為孫相公不僅僅是尚書左僕射、當朝五相公之首,甚至於他也兼任著吏部尚書——這是一個不遜色於宰相之位的實權職缺!
孫相公走了,誰來填補這兩個缺?
姜相公才剛升任尚書右僕射,天子會想再挪動她嗎?
中書省裡的兩位相公,更像是兩枚被敲得死死的釘子——韋俊含不能動,所以崔行友也不能動!
門下省那邊兒,陶相公嗎?
可陶相公現下就是獨力支撐著門下省……
甚至於門下省裡還缺著一位相公呢!
那之後該怎麼辦?
從六位尚書中選?
御史臺的童大夫?
還是從九卿衙門裡選人?
要真是如此,又得考慮填補上尚書左僕射位置的人,空置出來的那個位置又得歸誰。
甚至於,還有可能從地方的封疆大吏當中選人……
人選太多太雜了。
公孫照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隻饞嘴的貓,看見窗臺上掛著肉,但是她夠不著,只能在底下仰著脖子流口水。
她不可能得到孫相公空置出來的職位,哪一個都不可能。
她太年輕了。
公孫大哥也不行。
但是這兩個職位都太要緊了。
平心而論,孫相公做事,並沒什麼太大的私心。
而她先前諸多行事,與他也沒有利益上的衝突,所以從前公孫照感覺不到來自首相與吏部尚書的掣肘。
但如若換一個人上任……
等等!
公孫照忽然間想起來,天子還會想讓下一位首相兼任吏部尚書嗎?
如若不想的話,興許吏部侍郎馮本初會有機會?
他本就是從地方上調任上京的,早就過了規定的該在地方上輪值的年數了……
公孫照睡不著了。
她重又穿戴整齊,找了紙筆,將自己腦海裡一切存在可能的人名寫下來。
寫到一半兒,她忽然間愣住了。
她為什麼大半夜不睡覺,要在這裡猜一件還沒有落地的事情?
因為華陽郡王提前給她通了訊息。
這訊息是可靠的嗎?
有沒有可能是他騙她?
其實是有這個選項的,但是公孫照猜度著,這個可能性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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