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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循著這條線往下想:華陽郡王於她而言,是有害的嗎?
她很快就得出了否定的結論。
事實上,從碰面以來,他都表現得十分坦誠。
她問,他答。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反倒是她,總是瞻前顧後,不敢將話挑得十分明白。
可是……
那麼問題就來了。
華陽郡王為什麼要語焉不詳地告訴她這件事,並且沒有對此做出任何解釋,便匆匆離開了?
這應該是前世早就發生過一次的事情,他早就該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可是他從來都沒有對她提起過。
是他忘記說,不想說,還是不能說?
是因為他不能說!
否則,又何必如此語焉不詳?
會意到這一點,八月的夜半時分,公孫照的後背倏然間一陣發冷!
華陽郡王為什麼不能說?
因為有人不希望他說。
誰能左右他的意志?
天子!
再回頭去想,事態就很明朗了。
華陽郡王知道,孫相公的致仕之於她,是相當重要的一個節點。
在這之後,一定發生了一些極其危險的事情。
所以他要提醒她:小心!
但是這種提醒,是天子所不願見到的,所以他沒有明說,拋下這麼兩句話,便匆匆離開了。
公孫照心頭倏然間瀰漫開一種名為恐怖的情緒。
華陽郡王語焉不詳,是因為他知道,即便他只說那麼兩句話,也是踩在了天子的底線上,會叫天子知道嗎?
夜半三更,四下無人,他聲音輕得不能再輕……
天子又是從何知曉的呢?
無形當中,有一雙眼睛、一雙耳朵,在注視著他們,傾聽著他們的言談嗎?
好冷。
公孫照禁不住抱住了手臂。
不是天冷,也不是夜色冷。
是權力太冷。
她燒掉了面前剛剛寫了一半的紙張,脫衣到榻上去躺下,只是頭腦卻很清明,沒有任何睡意。
孫相公的致仕,會給她的未來帶來怎樣的變動?
上一世,在這之後發生了什麼?
華陽郡王想讓她知道,但是天子卻不想讓她知道的事情……
公孫照從頭開始思考這件事情。
在華陽郡王的認知裡,孫相公致仕所直接或間接導致的一個結果,會對她造成危險,他知道這一點,所以他來預警,希望她心生防範。
但是出於對天子的顧慮,他又不能把話挑明。
而在天子的認知裡,那不算是危險。
亦或者說,可以算是危險,但是無足輕重。
想不通。
公孫照以為自己不會睡著,可實際上,在榻上想著想著,竟也就陷入了夢鄉。
第二日清晨起身,使女送了溫水來叫她洗臉。
許綽已經穿戴齊整,從外邊進來了:“舍人,玉華行宮那邊兒傳來訊息,今天上午,聖駕便要返回皇城。”
公孫照心頭蒙上了一層陰翳。
臉上倒是沒有顯露,淡淡地應了聲:“知道了。”
……
因聖駕今日回京,留守天都的各處衙門副官,都存了一點心事。
一來預備著自家主官回來,得去回話。
二來,也預備著天子召見。
公孫照坐在自己的值舍裡,聽著窗外蟬聲喋喋不休,花巖跟雲寬還在外邊理事。
羊孝升跟朱勝在一起偵辦方主簿的案子。
現在回頭再看,在這即將到來的風暴映襯下,那已經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了。
衙門下值前半個時辰,聖駕進入宮城。
公孫照早有耳聞,提前交待雲寬幾步,離開國子學,進宮去了。
天子還沒有到,但是先前隨從天子往玉華行宮去的中樞要員們,已經重新回到了他們揮斥方遒的地方。
公孫照人還沒進含章殿,就先被人給叫住了。
叫住她的人,是尚書右僕射姜廷隱。
侍從很快送了茶來,她親手接了,送到公孫照面前去。
公孫照受寵若驚,忙起身道:“相公折煞我了!”
姜廷隱笑著搖了搖頭,將手裡的茶盞往她面前一推,同時注視著她,幽幽地道:“孫相公告病了,就是今天的事情。”
公孫照心頭“轟”地一聲巨響,震得她頭暈眼花!
她生生控制住了,沒有顯露異色。
只是在眉宇之間表現出一點擔憂:“不瞞相公,孫夫人那邊兒,怕是不太好……”
姜廷隱瞭然道:“也是,你五嫂是孫夫人的義女,又在孫家照顧孫夫人,你必然能知道的。”
公孫照端起手邊的茶盞,單手拎起杯蓋,閒閒地拂了一拂。
腦海裡思緒卻線輪一樣,轉得飛快。
姜廷隱為什麼會主動跟她提起來孫相公告病的事兒?
她跟自己說這話,是有心,還是無意?
若是從前,公孫照會以為這是無心一語。
畢竟姜廷隱現下與孫相公共同執掌尚書省,知道後者告假,也是尋常。
可現在……
尤其是昨晚華陽郡王又同自己說了那兩句話之後。
公孫照不能把這當成無意。
她篤定這是有心為之。
公孫照禁不住嘆口氣:“也真是有些突然……”
姜廷隱也是惋惜:“誰說不是?孫夫人是個再和善不過的人了,蒼天無眼吶。”
兩個人聚頭在一起,往來唏噓了幾句。
公孫照知道,姜廷隱就快要切入正題了。
她想要做什麼,亦或者想要什麼?
昨夜之前,公孫照可能不知道,但現在的她心知肚明。
姜廷隱想要做首相!
這無可厚非。
誰不想往上爬?
易地而處,公孫照也會想更進一步的。
可是這個時機太微妙了。
就在發生在華陽郡王預警之後。
他想預警的危險是什麼?
她該向前推姜廷隱一把,往後拉姜廷隱一把,還是無動於衷?
公孫照完全不知道危險來自哪裡!
不,再倒回去,就從首相之位的歸屬來進行思考。
回到當下的,最本初的那個問題。
姜廷隱希望公孫照推舉她做首相!
那麼,如果天子確實會參考自己的意見的話,公孫照要不要推舉她做首相?
從理智上來講,公孫照其實應該這麼做。
當朝五位宰相,孫相公致仕之後,便只剩下四位。
如若真的要在這四個人當中選一位的話,看起來,姜廷隱真的很合適。
她是科舉入仕,有能力,有手腕。
她是公府出身,母親又是皇室的郡主、先帝的堂妹,她有足夠的威望來彈壓各方。
她的年紀也合適。
等公孫照真的成長起來,她也老了,新舊兩代之間年歲錯位,可以完美地進行接洽。
甚至於她之前跟公孫照合作過,就鬥倒鄭神福的事情上。
她們是存在著某些心照不宣的默契的。
可是……
可是就公孫照本心的想法,並不希望姜廷隱成為首相。
她當然知道,在她上京之初,諸宰相之中,是姜廷隱最早向她伸出了手,與她締結合約。
甚至於比韋俊含更早。
可平心而論,公孫照並不覺得自己欠了她什麼。
鄭神福死了。
公孫照攫取到了足夠的好處,可姜廷隱難道就沒有得到好處?
她們是各取所需,說不上誰欠誰。
且公孫照心裡邊也有著某種明悟。
她跟鄭神福是同一種人,跟天子是同一種人,跟姜廷隱,也是同一種人!
說她是虛偽也好,說她是爛好人也罷,她還是覺得,相較於更熟悉的,曾經聯手過的姜廷隱,陶相公才是更適合做首相的那個人。
因為陶相公心懷慈悲。
公孫照跟陶相公沒什麼交情。
但是當初鄭神福倒臺,她躊躇滿志的時候,是陶相公的一席話點醒了她。
這件事情,亦或者說這份恩情,公孫照一直都記在心裡。
姜廷隱跟天子,是在她內心深處欲焰上澆油的那個人。
但是陶相公,也只有陶相公,與她其實無甚交際、完全不算熟悉的陶相公,會過去撲滅那一團火。
然後告誡她,公孫女史,你不能被慾望操縱,你要醒過來!
陶相公應該做首相。
天下更應該交付到她這樣的人手裡!
而天子又會怎麼想呢?
姜廷隱與陶相公,她會希望哪一個坐上首相之位?
天子其實早就已經選擇過了。
當初的孫相公和鄭神福,不就是今日的陶相公和姜廷隱?
公孫照知道今生自己會做什麼抉擇,所以也能猜到自己前生做了什麼抉擇。
但她不知道這個抉擇導致了什麼樣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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