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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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孝升笑道:“您都開口了,穆大理怎麼可能置若罔聞?”
朱勝在旁邊百無聊賴地聽她們言語,冷不防竟然也被點了名。
公孫照低頭寫了張條子,叫她往公孫家去一趟:“你去找管家潘姐,就說是我吩咐的,把紙條日期上有人送去的幾樣東西給你。”
又跟她解釋:“這是當日方主簿送去賄賂我的,我叫人收著,還沒動呢。”
“我估摸著,你在天都城裡跑得熟,去找家當鋪,換個好價錢,當成贓款,叫御史臺入帳吧……”
“來日清算明白了,再重新貼補回去,給那些學生。”
朱勝應了聲:“好。”
羊孝升敬佩道:“舍人宅心仁厚。”
公孫照搖了搖頭:“做人的本分罷了,有什麼值得誇的?”
她倒是因這話而生出了一點別的心思。
當鋪,當鋪。
看似不起眼的一家小店,實際上能夠得到的訊息,卻是數不勝數。
緝捕盜賊也好,糾察貪汙也罷,俱都是好去處。
明月手底下有類似的鋪子沒有?
公孫照盤算著,若是沒有的話,或許可以設定上幾間,多方便?
那邊兒羊孝升還在說:“工部專門派了人來接洽,東苑的圖書館,還得重修,我想著去走走瞧瞧……”
她這趟行程,實在是受益良多,也知道公孫照是有心歷練她,當下如同做結題報告似的,一樣樣說得清楚明白。
柳丞的探案方針,御史臺那邊的行事策略,乃至於如何審訊捉兇。
最讓她觸動的,反而是工部:“平日裡瞧著各式建築,因看慣了,也沒什麼感覺,細細地去問了看了,才知道自己有多淺薄。”
她問公孫照:“舍人可知道,要是有人殺了人,想去偏僻地方埋屍,得多長時間才能挖一個坑出來?”
公孫照哪想過這事兒?
略微思忖了一下,才試探著道:“個把時辰?”
“不,”羊孝升搖了搖頭:“是一整天。”
她說:“您是不是覺得匪夷所思?我剛聽到的時候,也是如此。”
“想要埋屍,就要找偏僻的地方,而偏僻的地方,多半沒有耕地——這也就意味著地面上多荊棘,地下多碎石。”
“工部的人告訴我,在這樣的地質條件下,一個成年人,在配備有工具的前提下,要一天時間,才能挖出來埋屍的土坑。”
羊孝升又問公孫照:“您再猜猜,為什麼朱雀大道修築的時候,寬一百五十米?”
公孫照既不知道朱雀大道竟然寬一百五十米,也不知道為什麼朱雀大道要修得寬一百五十米。
她由衷地問:“為什麼?”
羊孝升告訴她答案:“因為天子的御駕,會在朱雀大道中間行走,而高皇帝時期,弓‘弩的最大射程,是七十五米。”
公孫照頓覺豁然:“原來如此!”
羊孝升哈哈大笑:“工部的差事,還是很有意思的吧?”
笑完之後,她正色地向公孫照行了一禮:“舍人有心栽培我們,我都明白,孝升銘感五內,決計不會辜負您的一番苦心!”
公孫照就在這個瞬間,忽然間領略到了天子的快樂。
栽培一個人,就像打磨一顆寶石。
看著她褪去粗糙的廢石外殼,露出內裡光華璀璨的本質。
多美好,多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不是我有心栽培你們,是你們自己爭氣。”
公孫照由衷地道:“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以後做個好官。”
羊孝升震聲道:“是!”
公孫照微微一笑,示意她:“好了,照你的意思辦去吧。”
……
如朱勝所說,明月果然來的很快。
也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公孫照似乎在她身上嗅到了血腥氣。
明月做事也利索,見了她,便開門見山地問:“舍人有何吩咐?”
公孫照也不跟她兜圈子,同樣開門見山地問她:“你可知道,華陽郡王現在在哪兒?”
明月古怪一笑:“舍人怎麼問起他來了?”
公孫照不答反問:“聽這意思,你該是知道了?”
明月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忽的嘆一口氣:“我知道。”
說完之後,她臉上浮現出幾分忖度,低聲問她:“舍人有沒有後悔過?”
“進入天都,就是主動跳進了漩渦之中,就要為人擺佈,再難脫身。”
公孫照答得毫不猶豫:“我從沒有後悔過。”
明月口中,是誰在擺佈她?
當然是天子。
可是她從前在揚州的時候,難道就是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
能擺弄她的人,可以站滿一個校場!
現在就只是被天子擺弄,這還不好嗎?
平心而論,天子不是個好伺候的君主,但她要是因此而對天子心存怨懟,那就太不知好歹了。
她的確讓渡了一些東西出去,但是她得到的更多。
人不能既要又要。
所以此時此刻,公孫照可以坦蕩誠實地對明月說:“過去不後悔,現在不後悔,將來也絕不後悔。”
明月靜靜地注視著她,也就在這個瞬間釋然了。
她又嘆了口氣:“唉。”
卻沒有說這口氣是為何而嘆的。
她只是告訴公孫照:“陛下同小曹郡王,大概是存在著某些默契的吧,他上京以來,就在為梅花內衛做一些危險的事……”
“這回具體是發生了些什麼,我其實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陛下生了大氣。”
公孫照聽得心緒一緊:“他現在在哪兒?”
明月說了一個地址,問她:“你要去看看他嗎?”
轉而又道:“不過他現在,應該不太想見你吧……”
公孫照臉色微變,心裡邊已經產生了幾分猜測。
明月注視著他,很肯定地點了點頭:“陛下叫人賞了他一百鞭子,皮開肉綻的,他躺了快兩天了,現在都還沒醒呢。”
……
冷。
好冷。
這大概是華陽郡王從睡夢中驚醒之後,腦海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
他不只是在心裡這麼想,還禁不住呻吟出聲:“怎麼這麼冷?”
這時候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被身邊人給握住了。
這人的手也好冷。
他下意識地想要將手抽回,只是還沒能如願,那人就先說話了。
她說:“是我。”
他一下子就覺得握住自己手掌的那隻手變熱了。
華陽郡王懨懨地趴在榻上,有氣無力地問:“你怎麼會到這兒來?”
她好一會兒沒說話。
他因而生起氣來了:“你老是這樣!我跟你說話,你總不理我!”
說完,聽她還不做聲,心裡不由得一陣難過:“怎麼又不說話了?”
公孫照坐在床邊上,輕輕說:“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問他:你疼不疼?
這不是廢話嗎。
說他:你幹什麼要這麼做?
那就太得了便宜還賣乖了。
叫她跟他說: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她不敢說。
她怎麼敢這麼說?
所以說,叫她該說什麼好呢。
華陽郡王在榻上趴了這麼久了,先前似乎也沒什麼感覺,現在她來了,那痛楚就像是海浪一樣,洶湧地將他覆蓋住了。
他有點想哭,哽咽著,像小孩子撒嬌一樣,跟她說:“你哄哄我啊……”
公孫照從椅子上滑下去,半蹲在他的床前,將他的手貼在了她的臉上:“我在這兒呢,你別怕。”
華陽郡王像只生病的獅子一樣,鬃毛萎靡地耷拉著,悶悶地“嗯”了一聲。
公孫照看得一陣心軟,幾次欲言又止,最後只是無限柔情,無限感慨地說了句:“你啊!”
華陽郡王伏在榻上,感知到有微涼的液體劃過了他的手背,細雨落地一般,不知滾到哪裡去了。
他不知怎麼,一下子就笑了,笑完又禁不住抽了口冷氣。
他叫她:“你不準哭。”
他越想越覺得委屈:“從來都是你欺負我,你怎麼還哭了?”
公孫照問他:“我哪兒欺負你了?”
華陽郡王說:“從我第一次見到你開始,你就欺負我!”
他還在發燒,腦子裡思緒也亂,然而說起自己的委屈
來,倒是一點都不亂,還說得頭頭是道。
“我都聽阿孃說了,我小的時候,你就不愛跟我玩兒,我追著你,你也不理我,你只跟哥哥玩兒……”
公孫照禁不住“唉”了一聲:“我那時候不還是個孩子嗎?頂多就是四歲,小曹郡王大人有大量,幹什麼跟小孩子計較呢。”
華陽郡王叫這話觸動了傷心事,吸了吸鼻子,哽咽著說:“你長大了也欺負我!”
他說:“那時候我第一次上京,來給哥哥奔喪,什麼都不懂,本來就很難過,你還叫人把我堵在宮門口,叫人笑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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