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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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第一次上京,來給哥哥奔喪……
公孫照好像是憑空捱了一記重錘似的,好一會兒沒說出話來。
他居然就這麼說出來了。
或者說,他終於清楚明白地說出來了。
她滿心悽然,不知是為了自己,為高陽郡王,還是為了面前的華陽郡王。
只是那語氣仍舊是溫柔的,無奈的:“是我不好,我太壞了,我叫人把小曹郡王堵在宮門口,我壞。”
華陽郡王一直按捺住的眼淚,這時候終於還是流了出來:“公孫照,是你把我引到這條路上的!”
他轉過臉去看她,勐地支起身體來,眼眶通紅,恨恨地說:“是你讓我上京的!是你選了我做你的丈夫!是你讓我跟你上床的!也是你心甘情願地跟我有了孩子!”
“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現在翻過臉來,你什麼都忘了,什麼都不認了,你是正人君子,我成無恥小人了?!”
公孫照:“……”
公孫照不敢跟他大聲說話,只得小心翼翼地道:“你別生氣呀,趕緊躺回去,仔細把傷口給掙開了。”
華陽郡王不理會她這話,只盯著她,惡狠狠地道:“那你給我一個交待!”
公孫照:“……”
公孫照叫他躺回去:“小曹郡王,我求你了,你趕緊躺下吧!”
華陽郡王叫她:“不要給我岔開話題,說話!”
公孫照見軟的不行,當下就把臉板起來,來硬的了:“你不聽我的話是不是?”
華陽郡王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而她分毫不退,不容違逆地回視著他。
幾瞬之後,到底還是華陽郡王先退縮了。
他很委屈地重新趴了回去,要真是一頭獅子的話,估計耳朵跟尾巴都很萎靡地耷拉下去了:“你就知道兇我……”
第85章
公孫照看著華陽郡王的發頂, 無聲地嘆了口氣。
也不是不好奇的。
她悄悄地問他:“我們有孩子嗎?”
華陽郡王悶悶地“嗯”了一聲。
公孫照問他:“女孩兒,還是男孩兒?”
“是個女孩子, 她叫元娘。”
華陽郡王語氣感觸,看她一眼,慢慢地說:“元娘很聰明的,不到一歲,就能很流利地叫人了,再大一點,教她背詩,念一遍她就能記住……”
說著, 他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一點笑:“只是她也很調皮,有時候想躲懶,我教她,她就裝聽不懂。”
“我起初以為她是真的聽不懂,也沒太在意, 結果等你下值回去, 再念一遍, 她就很老實地背出來了……”
華陽郡王禁不住哼了一聲:“那小東西欺軟怕硬, 只敢煳弄我, 不敢煳弄你。她不聽話, 或者是闖了禍, 你真會打她的。”
他神情柔和, 多了一種名為追憶的東西:“小的時候,元娘還跑不遠,闖了禍,知道要捱打,就藏在衣櫃裡, 像只小貓似的,害怕地抱著頭。”
“你有時候也真是嚴厲,生了大氣的時候,還要去揪她出來,我攔著不讓——幹什麼這麼狠心?”
“叫她覺得家裡邊沒一個安全的地方,多可憐。”
“再大一點,銅雀臺就關不住她了,她惹了事兒,就跑去找太祖母,說來也是難得……”
華陽郡王說著,臉上流露出一種感慨與嘲弄參半的意味來:“陛下對待自己的兒女們都很冷厲,對元娘卻很慈愛,總護著她。”
“元娘從前在她小姨母那兒住,白天瞧著好好的,到了晚上,就大哭著要回家,她小姨母沒辦法,深夜進宮,把她給送回來了。”
“但是在陛下那兒,她卻能待得住……”
那是公孫照沒有參與過,至少現在的她沒有參與過的世界。
聽他說的,似乎也有些溫情。
但公孫照無法忘記,也無法忽視的一點是,那是個破而後立的世界。
熙載哥哥死了。
面前的人,他的弟弟成了她的下一任丈夫。
他們有了孩子,是個女兒,名叫元娘。
公孫照短暫地緘默了一會兒,而後低聲問他:“那時候,我跟姜廷隱成了敵人,是嗎?”
華陽郡王扭頭去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剛上京的時候,我其實還不知道哥哥的死與姜廷隱有關,你那時候……跟她很友善。”
“一直到後來姜廷隱倒臺就死,你叫上我,帶了一份寫了她最終下場的邸報去哥哥墳前燒了,我才知道,她是導致哥哥被陛下賜死的幕後黑手。”
啊,那就對了。
這說明她之前的猜測是正確的。
公孫照也因此事而得到了新的論據:“既然如此,也不能說是我把你引到那條路上的呀。”
她振振有詞:“那種時候,我不找你找誰?江王世子,還是昌寧郡王?”
公孫照這一世沒怎麼跟江王世子接觸過,但是她能夠感覺到,那是個心機深沉的人。
與他合作,大機率是與虎謀皮。
而昌寧郡王雖然頭腦簡單,但是卻很難脫離清河公主和左駙馬來看待他。
清河公主也是個相當難纏的人!
現在她能夠壓制清河公主,是因為天子站在她這邊兒,可若是哪一日宮車晏駕,昌寧郡王上位……
清河公主肯定能鬧個天翻地覆!
這兩家無論哪一家上位,公孫照很可能都討不了好。
而依照著兩家的做派,趙庶人一系是板上釘釘的討不到好。
故而從實際角度出發,她和小曹郡王的結合,應該是雙贏。
結果這話說完,華陽郡王的臉立馬就陰下去了:“公孫照,你有沒有良心?!”
他惱得要死:“你差不多得了,我都不惜得說你那些破事!”
公孫照:“……”
公孫照大概能猜到他所謂的“那些破事”是什麼。
也正因為能猜到,所以她也沒敢再提這茬兒。
因為方才太過於劇烈的動作,華陽郡王后背上的傷口掙開了,她看見他後背衣衫處洇出血來了,忙又叫人取了藥來,要給他塗抹傷藥。
華陽郡王賭氣,不用她幫忙:“公孫舍人是什麼人?冰清玉潔的人,今日要是看了未來小叔的身子,那這輩子不都完了?”
公孫照:“……”
公孫照又好氣又好笑,叫他:“你別鬧,虧得這會兒還算是不冷不熱的時節,不然光是傷口反覆,都能折磨死你。”
華陽郡王悶著頭沒說話。
公孫照把手搓熱了,動作輕柔,很小心地給他上藥,也沒再做聲。
天子大概是真的生氣,所以行刑的人也沒留手。
明月先前那話說的一點都不誇張,真是皮開肉綻了。
她看得心疼,眼眶一陣發酸,險些再落下淚來。
因為他這頓打,原本其實是不必受的。
這是為了他的哥哥承受的,而這一點,高陽郡王這一生大概都不會知曉。
有什麼必要叫他知道?
公孫照由衷地道:“你跟你哥哥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你們都是真君子。”
華陽郡王憋著氣,叫她:“你這時候能不說我哥哥嗎,你離了他就沒話可說了?”
公孫照抽了抽鼻子,說:“可你這傷本來就是因愛護你哥哥而來的,叫我怎麼不提?”
華陽郡王聽得一默,良久之後才道:“我對哥哥其實沒什麼印象的。”
因為見得太少了。
小的時候,兄弟兩個必然是見過的,只是那時候能記住什麼呢?
再大一點,等他能識字了,阿孃阿耶也會給他看哥哥寫的信。
他們每年可以通訊一次。
華陽郡王無從想象哥哥的樣子。
他身邊也沒有類似的人供他參考。
他去問阿孃,阿孃也有些恍惚:“熙載他啊,生得像你阿耶,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樣子了……”
他知道,他的相貌更像阿孃。
原來哥哥像阿耶多一點嗎?
關於這位兄長,他唯一能夠得到的一點真實的痕跡,大抵就是每年準時投來的那封信了。
哥哥的字寫得很好看,比他寫得好。
這其實有些稀奇。
因為他們兄弟二人的母親曹妃雖然文弱,但頗通書畫,他的字是母親手把手教的。
阿耶有時候對著那封天都來信看了又看,會忍不住流下淚來:“熙載一個小孩子,孤零零地在天都長大,真不知道是耗費了多少
心力,才把字練成這樣的。”
“其實是我太憊懶了,我不喜歡讀書習字……”
那有什麼用呢,不如去練練騎射,起碼能強身健體。
公孫照或許還存著一點指望,哪一日天子開恩,允許公孫家的子嗣參與科考,她還會有前程。
但他作為趙庶人的兒子,連這一點指望都沒有。
曹妃很看重兒子的功課,因身份特殊,聘不到西席,便親自教他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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