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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倒是聽,只是並不熱衷於此。

曹妃察覺到了兒子的態度,也規勸他:“讀書是為了明理,不是為了有什麼別的益處……”

他那時候太苦悶了,一匹生來就帶有野性的小馬,卻生來就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天地裡,毫無希望。

他也不知道那時候是怎麼想的,居然對母親說了那麼混帳的話:“我外祖父倒是念了很多書,天下少有比他念得多的,又怎麼樣?”

曹妃沒想到兒子會這麼說,一下子就怔住了,剎那之間,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了。

趙庶人那麼溫和的性格,聞聽之後驚怒交加,狠打了他一頓。

哥哥不知道是從哪兒知道了這事兒,卻沒有責難他,而是託人給他送去了一把很好的弓。

他雖然什麼都沒說,可華陽郡王什麼都明白。

哥哥是能夠理解他,也愛著他這個弟弟的。

可是京城與密州間隔得太遠了,遠得叫他無從想象哥哥的樣子。

如是又過了幾年,哥哥寫信回來,靦腆又難掩歡喜地告訴他們:他要成親了。

對方是公孫相公的六女公孫照。

曹妃跟趙庶人湊頭在一起,對著那封信看了又看,最後溼了眼眶:“就是小魚兒嘛,真好。”

又覺得惋惜:“早知道會有這種緣分,當年在天都的時候,該給她份厚禮的……”

趙庶人高興之餘,也說妻子:“那時候她才多大?誰想得了那麼遠呢!”

曹妃喜笑顏開,看小兒子在跟前,還跟他說呢:“你肯定不記得小魚兒姐姐了,是不是?”

“那時候公孫相公時常往我們家去,我都叫他帶小魚兒來,她生得好漂亮,特別聰明,口齒也利落。”

“我懷著你的時候就在想,要是個像小魚兒一樣的小姑娘就好了,結果生出來一看,是你這個混世魔頭。”

“你哥哥跟小魚兒玩得好——小魚兒那會兒多大?兩歲多一點?”

曹妃如是說著,流露出回憶的神色來,分外溫柔:“熙載叫人準備了兩條小魚竿,領著她去釣魚,小魚兒嚇了一跳,抱著頭大叫‘不要釣我呀!’……”

“熙載就一板一眼地給她解釋,不是釣小魚兒,是釣小魚。”

“你那時候也已經會走了,總追著人家叫姐姐……”

沒有經歷過支離破碎的過往,當然是無限美好的。

她臉上笑容恬靜,滿懷追憶:“你還太小了,小魚兒不怎麼愛跟你玩,拉著你哥哥一起跑出去,你急了,可是又追不上,回過頭去,抱著我委屈得掉眼淚……”

這些過往,華陽郡王當然都記不起來了。

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去想象那段美好的時光。

公孫家的小魚兒姐姐從小就跟哥哥認識,想來該是個溫柔美好的女子。

這樣一個人做他的嫂嫂,多合適。

而哥哥也愛她。

他由衷地為哥哥感到高興。

也是在那之後,多年來頭一次,同一年間,他們第二次迎接了來自天都的使者。

他那長大之後素未謀面的嫂嫂給他們準備了禮物,送給他的,是一匹很神駿的馬。

他真的很喜歡。

後來,他就是騎著那匹馬,一箭射死了那個出言侮辱他阿耶的長史。

再之後,也是騎著那匹馬去赴任,在密州下轄之處,做了一個不算起眼的縣令。

如是過了一段時間,他的幕僚過去找他,神色遲疑著告訴他,京師有使者奉天子之命前來,傳他上京。

他心裡喜憂參半。

那杆天平左右搖晃著,在幕僚隱含著悲憫的神色中,慢慢地傾斜到了“憂”那一邊。

他問幕僚:“是出什麼事了嗎?”

幕僚欲言又止,躬身向他行了一禮之後,低聲告訴他:“高陽郡王薨了。”

……

現下華陽郡王伏在榻上,回頭去想,他那短暫的前生,其實也經歷了很多。

只是比起她來,其實還是要遜色許多。

她以為他是為了哥哥,所以才會去向他預警,而他也無意點破。

可實際上,他心裡明白,不是這樣的。

他如此為之,有一半是為了哥哥,還有一半,是為了她。

前世剛上京的時候,他覺得她壞死了,哥哥怎麼會喜歡這種壞女人!

亡夫屍骨未寒,她就花枝招展地辦了選夫宴,還選了亡夫的弟弟做下一任丈夫。

華陽郡王前半生天不怕、地不怕,可那時候,他是真的怕她。

她也一點沒辜負他的害怕,碰面當天,就把他拆骨剝皮,吞吃下肚了。

他也恨自己不爭氣,怎麼叫她一撩撥,就不受控制地……

真的對她改觀,是在哥哥的生日上。

那時候他已經知道,哥哥是被天子下令賜死的。

也是因為這緣故,哥哥這個人的存在,乃至於生日、忌日,全都成了宮內的忌諱。

可別人能忘記他,唯獨華陽郡王不可以。

他沒有做什麼多餘的動作,思忖再三,也只是叫人去給她送信,看她晚上有沒有時間,能早點回來吃飯。

如果真的有人還記掛著哥哥的話,天都城裡,他只能想到她了。

那時候她太忙了,有時候就近在含章殿睡下,一整晚都不回來。

鬼知道究竟是忙,還是在跟什麼

狐狸精偷情!

他叫人去傳話,後來侍從也帶了話回來:“學士說她儘量早點回來,要是時辰晚了,您就先吃。”

他應了一聲:“知道了。”

又叫人準備了晚膳的菜餚。

有她喜歡的,也有哥哥喜歡的。

可是她沒有回來。

他一直在等,從日暮等到天黑,再等到半夜時分,她都沒有回來。

侍從覷著他的臉色,小心地勸他:“郡王,您先用著吧。”

他哪裡還吃得下?

桌上的菜餚,他一口都沒動,就回去躺下了。

夜色寂靜又淒涼,他忽覺可悲。

哥哥可悲,自己也可悲。

哥哥不該愛她的。

他也不該將希望寄託在一個冷血無情的女人身上。

那晚他睡得並不安寧,斷斷續續,難以安枕。

過了凌晨,東方天際微微發亮的時候,他聽見外邊有細微的聲響,過了會兒,是開門的聲音。

開的卻不是他所在的那扇門。

他心緒微動,披衣起身,悄悄地把門開啟,隔著一段距離,看見從前封住的,哥哥住過的那間居室裡有燈亮著。

他心裡邊隱隱地有了某種明悟。

默不作聲地走過去,果然是她。

她素日裡看起來,永遠都是精神奕奕、成竹在胸的樣子,這時候也不知怎麼,眉宇間少見地縈繞著幾分疲態,幾分悲哀。

這是他從沒有見過的公孫照。

她大概是才從含章殿回來,身上尤且穿著那象徵權力的紫色官袍,獨自坐在官帽椅上,面前孤零零地點著一支小小的蠟燭。

那蠟燭小小的,那光芒也是微弱的,照在她的臉上,朦朦朧朧,他心裡忽的瀰漫出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傷感來。

她也沒有察覺到他在外邊,只是低垂著眼睫,靜靜地等待著那支蠟燭燃盡。

蠟燭燃燒了很久,她一動都不動,好像也變成了一尊凝固的蠟像。

一直等到那燭淚流到桌子上,那燭心只剩下短短的一點火光,脆弱又無助地在空氣中搖曳的時候……

她伸手過去,平和地,冷淡地用自己的食指按滅了它。

居室裡的光消失了。

他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錯了,方才那一點光火熄滅的時候,她臉上似乎有淚。

趕在她出門之前,他逃也似的離開了。

只是這一晚的沉默,與那小小的一支蠟燭,他到死都無法忘懷。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與哥哥,其實是相愛過的。

或許她對哥哥,從來都不是表面上顯露出的那麼無謂。

他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

高興,欣慰,還是失落,亦或者悵然若失?

第二日清早起身,她要去上朝,他得去上值。

妻夫二人坐在餐桌前,默不作聲地用飯。

許綽著人匯總了她今日要辦的事情條文,寫在紙上,往桌子上一鋪,她邊吃邊看。

期間一言不發。

又來了。

她就是這樣。

什麼都不說,在想什麼不說,發生了什麼不說,做了什麼也不說!

他生氣,她也無所謂。

就是有事要忙,抽不出身回來,你打發人來跟我說一聲,又會怎樣?

就算你不說,現在翻過那一夜,大清早坐在一起,你說一句“我昨天忙得太晚了,對不住”又能怎樣?

可她什麼都不說!

他氣個半死,三兩口把碗裡的粥喝完,啪一聲,重重地把碗擱在了餐桌上。

她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眉頭皺起來一點,還問他:“你又生什麼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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