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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孝升道:“那很好啊,可以讓令尊去跟孫相公結交一番,興許能助力一下你的前程。”
眾人笑成一團。
公孫照喜歡這樣輕快的時光,公事相對地遠了,聚在一起說說笑笑,心緒都跟著平和了。
午飯結束,眾人各自散了,她帶上雲寬擬就出來、自己還沒有看完的文書跟皮家案的卷宗,跟朱勝一起往白大夫的醫館去了。
她們倆是騎馬去的。
公孫照注意到,朱勝騎的那匹馬很畏懼她。
也是,瞧著再如何和氣,畢竟也是兇獸。
她不免有些好奇:“你好像很敬重那位白大夫?”
朱勝頓了一下,才告訴她:“我阿孃生來就沒有尾巴,在朱厭的眼中,這是很嚴重的殘缺,所以把她驅逐出了族群。是白大夫撿到她,把她撫養長大的……”
公孫照了然道:“原來如此。”
看朱勝似乎並不避諱談及這些,遂又試探著問她:“你知道其餘的朱厭在哪兒嗎?”
朱勝臉上的表情明顯愉快起來,甚至於可以說是幸災樂禍:“我知道啊,她們犯的事情太多,被鎮壓在古天都了……”
再瞧著公孫照臉上的表情,她目光不善起來:“喂,你幹什麼這麼看著我?!”
公孫照有點不好意思地問她:“無意冒犯,只是……你為什麼沒被鎮壓呢?”
朱勝勃然大怒:“你這是無意冒犯?還能再冒犯一點嗎?!”
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這才道:“我跟她們不一樣,我是老實朱厭,頂多就是招搖撞騙一下,搞點錢打牌,又沒幹別的!”
公孫照遂道:“那你應該很有錢啊……”
朱勝流露出被刺痛了的表情來:“都說了我愛打牌,你聽不明白的是不是?!”
公孫照不由得道:“那你怎麼還有錢存在孫相公那兒?”
朱勝怒道:“幹什麼!我不能留點棺材本嗎?!”
這話說完,她臉上的神情倏然間頓住了,轉而又
驚又怒:“你——狡猾的女人!你套我話!”
公孫照慢悠悠地“哦~”了一聲。
朱勝瞬間共情了多日前的陳尚功,破防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惡!!!”
……
一別數日,白大夫那兒似乎還與先前公孫照到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進門之前,去買了點時鮮的瓜果和點心,拎著進去,很客氣地問候了聲:“白大夫,您應該知道我是誰了?”
白大夫見她來,竟也不覺得意外,溫和一笑,向她點頭致意:“公孫舍人。”
又告訴她:“在下白應。”
公孫照不免要請教一句:“是哪個‘ying’字?”
白應道:“是《尚書》康誥中的那個‘應’字。”
公孫照心念微動,便知道他這個名字是出自哪裡了。
已!汝惟小子,乃服惟弘王應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
這是周公分封康叔於衛的時候對他說的話。
你雖是個小孩子,但是身上的責任是很沉重的。
王奉上天之令放牧殷民,你應當輔助王敬承天命,改造舊民。
公孫照回想起明月從前說的,這位白大夫曾經追隨過高皇帝……
她若有所思。
那邊白應再一轉頭,就見朱勝連拉得比馬還長,進了門氣唿唿地往門外臺階上一坐,悶著頭,不說話。
他看得笑了,這個笑就要比先前客氣寒暄的笑更親切:“你怎麼啦,小勝?”
朱勝真要氣哭了:“大夫,她欺負我……”
她眼淚汪汪地把事情講了。
白應聽得失笑:“這不算是欺負你啊,在問之前,公孫舍人心裡邊想必就已經有所猜測了,你只是幫她證實了這一點而已,即便你不說,她也有別的法子知道。”
他蹲下身去,摸了摸這孩子的頭:“是你太好強了,覺得自己被套了話,就是輸了,青丘的狐狸們就是知道你這樣,才總愛逗你玩兒。”
朱勝像是死了一樣地癱軟在了地上。
白應見狀,也沒再跟她說什麼,站起身來,正色同公孫照道:“舍人肯收容她,帶一帶她,真是再好不過了。”
又向她行了一禮。
公孫照趕忙還禮:“您這麼說,就太客氣了,朱勝其實也幫了我許多。”
兩人分賓主落座,說了會兒話,公孫照又取了皮家案的那份文書出來,雙手遞到他面前去:“這份公文,是白太太籤的嗎?”
白應接過來瞧了一眼,略微思忖,便輕笑起來:“啊,是我籤的沒錯兒。”
公孫照見他坦誠,自己也不拖沓,當下開門見山地問他:“白太太,世間果真有灶神嗎?”
白應聽得好笑,當下搖了搖頭:“不是灶神,是五太子饕餮。”
公孫照訝然道:“龍生九子之中的第五子?”
白應不知想到什麼,眼底笑意愈發深了。
他慢慢地道:“公孫舍人,說起來,你其實是見過五太子之外的龍子的。”
公孫照吃了一驚!
略微思忖之後,她猶豫著道:“孫相公,貔貅應該不屬於龍之九子當中的一位吧?”
白應臉上神色微微一正,告訴她:“當然不是,貔貅跟我一樣,當年都是追隨過高皇帝陛下的。”
公孫照心下駭然。
轉而一想,試探著問他:“小奚?”
白應不由得“啊呀”一聲:“公孫舍人,你真是個聰明人!”
公孫照挨著將白應點破身份的這幾位想了一遍,心裡邊已經有了某種明悟:“神獸和龍之九子,都在為皇朝效命嗎?”
“不,只是一部分。”
出乎她預料的是,白應否定了這個說法:“有幾位太子在為皇朝效命,也有的在避世隱居。五太子饕餮之所以得到了灶神的稱謂,是因為他太貪嘴,秉**吃,所以很願意管這方面的事情……”
公孫照瞧著他,有一會兒沒有言語。
白應不急不躁,慢吞吞地喝茶,由著她看。
公孫照因而心生敬佩:“您的心態很平和。”
白應語氣平緩地說:“因為我已經活得很久很久,也見過太多太多的人與事了。”
當今天子再如何如何,也不會超過太宗皇帝的。
趙庶人之亂再怎麼驚心動魄,也不會比得過當年高皇帝廢殺隱太子了。
地方部族作亂,決計不會強過當年古神統御諸天,為禍九州。
他見證過太多傳奇,已經很少有什麼能叫他的心再起波瀾了。
公孫照忽的道:“您知道我先前說的話,其實是有意試探您嗎?”
白應聽得笑了起來:“我知道。”
公孫照道:“您不生氣嗎?”
白應目光溫和如初,搖了搖頭:“無所謂的。”
公孫照倏然間明白了他的心態。
作為長生種,他活得太久太久了。
就像人看朝生夕死的蜉蝣一樣。
一隻只能活一天的小小的蟲子,無論它是咬了你一口,還是愛了你一場,對長生種來說,都是無所謂的。
公孫照將話挑明,說給他聽:“其實,我有意請孫相公幫忙做事——當然,現在我還不知道他會不會答應。”
她說:“人心太容易變化了,我有點擔心,現在能掌控好的東西,將來未必能夠掌控好。”
白應不置可否,只是問她:“為什麼會選擇貔貅呢?”
公孫照道:“因為孫夫人選擇了他,陛下也選擇了他,所以,我也想選擇他。”
高皇帝至今多少年了?
貔貅都沒有變質。
比起如公孫四哥那樣,眨眼之間便反覆無情的人心,神獸要顯得可靠多了。
最最要緊的是,人世間的富貴和權柄,其實不太能打動他們。
白應瞭然地點了點頭,而後甚至於流露出了一點可以說是讚許的東西:“的確,貔貅是最適合做這件事情的人。”
看公孫照臉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來,又同她解釋:“貔貅每一世都會入朝為官,這是他對高皇帝做出的承諾。”
“比起同樣為皇朝效命的三太子嘲風、七太子狴犴(bi‘an)和神獸獬豸(xie’zhi)來說,他承擔的責任更大。”
對高皇帝做出的承諾?
公孫照腦海中倏然間浮現出一個念頭來。
貔貅手裡持有的,僅僅只是他自己,乃至於信得過他、願意前去儲蓄的妖獸的錢嗎?
短暫的猜疑並不妨礙她對白應致謝:“白太太,你的恩情,我心裡領受了。”
這些都是千金不換的絕密,他卻肯直言,這是實實在在的恩情。
白應的語氣很和煦:“不必謝,比起江王和清河公主來,我還是很喜歡公孫舍人的。”
公孫照微覺訝然,轉念一想,明白過來。
因為那兩位大概都不是這位白太太心目中的善人。
“那,”她不禁要問一句:“趙庶人跟南平公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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